秘密藏在暗處
將蘇無憶的傷口包紮好,蘇煥青警告道:“再做這種事的話,我一個月都不會再和你說話。”
“好的姐姐,我不會了。”蘇無憶告饒。
直到此時,蘇煥青才能和他說點正事:“為甚麼不把許家的事告訴我?如果早點告訴我的話,我們至少能從夜家那裡坑一筆。”
“姐姐,因為是陛下讓我調查的,坑夜家就相當於坑陛下,陛下會發現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盛明睿可不會心甘情願的當羊毛。
想到盛明睿那小家子氣的傢伙,蘇煥青嘆了口氣,“真是可惜了。”
她沒辦法出門,能靠的也就是蘇無憶去給夜柯遞資訊,現在蘇無憶被盛明睿收編,相當於她的資訊傳遞員成了盛明睿的資訊傳遞員,這還怎麼讓她掙錢?
好好的錢還沒掙到,資訊傳遞員就用不成了。
“沒關係,姐姐,我們可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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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不夜樓也一樣燈火通明。夜柯站在不夜樓的二層。從他的位置,可以看到整個京城的街道脈絡,一直延伸到漆黑的天色。
他正漫不經心地酌著遠在長白山運送而來的美酒,感覺頗有些興味闌珊。
畢竟他的日子過得挺不錯的。要事業有事業,要金錢有金錢要腦子有腦子,要人脈有人脈……唯一有些鬧心的妹妹,也在不久前和她喜歡的人終成眷屬。雖然現在夜小雯還在宮內當秀女,但陛下知道他們家的情況,要不了多久就會把夜小雯放出來,到時候他們一家人團聚,他和唐影親上加親,他妹妹也會幸福快樂。
如此這般美妙的人生,總歸顯得有些枯燥。夜柯覺得自己這一生已經沒有甚麼困境了,或者說,不會再有甚麼能引得他在意分毫。
他正如此想著,忽然一陣陰風吹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燈火通明的不夜樓燭火就滅了一整層。
“?!”
夜柯頭頂青筋暴起,他立刻回頭,卻見屋內空無一人。唯有一盞桌旁的小燈仍舊亮著,閃爍著明黃色的光。
燭光映亮了一小片桌面。於是夜柯可以清晰的看到,桌面上放著一張似是而非的畫。
那畫太抽象,但也無比熟悉。就好像一個圈五隻腳就是一隻王八一樣,過於有特徵性的行為帶來的是本能般的熟悉。夜柯幾乎一瞬間就意識到這是誰的手筆。
心底的暴戾似乎散去了不少。不夜樓的大當家平靜的點亮了第二層的燈,才徐徐靠近那張鬧鬼一樣多出來的畫。他的盟友實在是太過神秘,不僅敢跑到宮裡聲稱自己起死回生,還拉著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說那是仙人。
——最要命的是,皇上居然默許了這種謊言。
夜柯不知道蘇煥青究竟是何許人,他曾向陛下悄悄透露,蘇煥青恐非常人,在他看來,蘇煥青一定是一切的幕後主使,且有著非常不合理的龐大關係網。
可陛下對他的想法嗤之以鼻。在盛明睿看來,蘇煥青除了碰巧遇上了蘇無憶,其他方面簡簡單單,就是個普通的小女孩。
臣與君意見不合時,自然是臣選擇沉默。
而像夜柯這種實際是商人的臣子,就更懂得趨利避害了。
他心說,不是自己沒有提醒陛下,但陛下不信,那他做好自己不夜樓的本分便是。日後陛下問起來,夜柯裝不知道的時候,也不至於無話可說。
思緒至此戛然而止,夜柯甚至沒有覺得方才鬧鬼一樣的登場是甚麼太離奇的事。蘇煥青昨日派蘇無憶來和他簽約,晚上就派了另外一個異族人來給自己送訊息。
“你說這一打紙就是資訊?而且這抄的是甚麼?”
“一些聖人的教誨。”
“誰家聖人的教誨要求君子應該以下廚、生養、服侍**為己任的?這不是笑話嗎?君子遠庖廚,君子懷天下,君子貧賤不能屈,這才是聖人說的話!而且這上面莫名其妙的墨水是怎麼回事,一邊寫一邊滴上去的嗎?”
那異鄉人笑了笑“夜大人看不明白嗎?那我來教教大人好了。”
“您請。”
夜柯雖然耐著性子,但其實早就想把人掃地出門再梆梆給兩拳了。他後退幾步,只見那異鄉人將手指按在紙張上,輕輕一轉紙張上的墨跡重合在了一起。
這是宮裡的紙張,由江南製造,造出來的紙薄如蟬翼,墨不暈且不透,但卻能清晰的透過紙看到風景。可謂文雅至極。
夜柯是不懂哪裡有甚麼文雅可言的,紙是厚是薄都行,只要能看清。如果讀字的時候卻在看紙張後的風景,那對他來講就是有病。
也就那些文人,一次只寫一張,而且想炫耀他們的桌子的時候,才會用這種紙。
夜柯正不耐煩的腹誹著。一眨眼的功夫,桌面上的字跡卻全變了。透過將那些墨點重合在一起,一張又一張輕薄的紙摺疊起來,上下覆蓋,竟然能重合成一張似是而非的畫!
夜柯不由驚呆了。他抬頭想去找那個異族人時,那人卻不知何時已然消失。異族人顯眼,就算混入人群中也好找,夜柯立刻派人去搜,可搜查的人竟在靠近皇宮的地方失去了他的蹤跡。
皇宮內哪裡有異族人?就算有,也不可能和蘇煥青有關係。夜柯沒有繼續調查下去,可蘇煥青擁有異乎尋常的人脈這件事已經在他的心底根深蒂固,以至於此刻即便發生的事彷彿鬧鬼,夜柯也接受良好。
他平靜的拿起了那張抽象畫。
“?”
看清楚了畫上的含義後,夜柯迷惑了,蘇煥青為甚麼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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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秋節到來之前,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秋狩。每年夏日,皇帝首先要前往江南的行宮避暑,在此期間又裝模作樣的齋戒數日,祭拜天地。而後,因地制宜舉辦一場秋狩,再回到京城舉辦千秋節。
如此一來,沒甚麼節日的酷暑和初秋就過得別有一番熱鬧。
在這之中,齋戒由常公公操心舉辦,他對陛下忠心耿耿,沒人插得了手。
可這秋狩就不一樣了。秋狩畢竟是武將的天下,當然要交給真正懂武的人來操心舉辦。
“如此說來,我大殷的將軍,盛明夏二將軍,就該是舉辦這秋狩的不二之選了吧?”
長鬚賓發的老人緩慢地輕撫長鬚,故作高深的搖了搖頭:“此言差矣。”
“師傅,這是為何?”稚童不解,開口詢問。他的師傅是當今聖上的師傅——太傅江可聞。老人熟讀經書,博聞強識,不僅領了太傅一職,其弟子更是遍佈朝野。據說,如今空缺的宰相之位,恐怕就在江太傅的幾個弟子之中。
可即便如此,太傅本人仍舊寵辱不驚,教導學子時溫和謙遜:
“二將軍雖是我大殷最人盡皆知的武學奇才,可此人心思單純,可謂武痴。而舉辦秋狩需要的是甚麼?是人際關係,是上下打點。”
“在這件事上,我大殷稱為最優的只有兩個人,其一,是祖上積了太多功績而四處蹦躂享樂的許平隆;其二,就是左右逢源,把你哄得天上地下的常公公。”
“但這兩個人,一個已經下獄,一個心思操在齋戒上,且二人都於武學一竅不通。”
“那該如何是好?”稚童問道。
“哈哈哈”老者撫掌而笑,“我大殷難道就沒有積三者之能的人才嗎?即便沒有,也大可以鍛鍊培養一番,絕沒有少了誰就運作不下去的道理。”
“所以爺爺,究竟是誰啊!”
“是那以武發家的蔣氏。”
“啊,原來是皇后娘娘!”稚童驚叫道,“怪不得每次秋狩,皇后娘娘的母家都看上去格外意氣風發,趾高氣揚特別氣人!”
可老人卻搖搖頭。
“明面上的趾高氣揚都是最安全的。真正的刀可從來不藏在當面罵你的人手裡。”
太傅笑笑,道,“出去玩吧。”
於是小孩子頭也不回的跑出去,把方才聽到的一切都忘到了九霄雲外。
江太傅看著小孩子一溜煙地跑出去,無奈的笑了笑。他已經垂垂老矣,即便年輕時曾經平步青雲,和自己的妹妹分別掌控著後宮和朝堂,可現在他們都已經老了,初生的牛犢們總是想咬他們一口。
現在許家下獄,各家在撇清關係的同時,也都想從許家空出來的大餅上咬上一口。他江可聞想,那蔣穆禮那個蠢小子,必然更想。
他會在哪裡動手,不言而喻。
但他們的陛下不是乖巧的兔子。從他登基起,他就一直在將權力回收。他是蟄伏的狼,是隱蔽的蛇,時刻盯著從他手中奪取權利的手,準備著讓他們付出代價。
這種時候,輕舉妄動者或許死得更快。
想到這一點,風度翩翩的江太傅輕鬆的閉上眼睛。許家已經倒了,江家無論如何都能從中分一杯羹。但他不打算要最大的那一杯,因為最大的那一杯,要給蔣家。
就讓他的政敵來幫他試探一下,高居廟堂之上的那個人,還準備了甚麼手段來對付他們這些老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