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同子之手
不會寫字？
隨著少女的一聲坦白，滿屋混亂的心聲漸漸如潮水般褪去。蘇無憶的神情短暫地空白一瞬，某些荒唐又滑稽的瞬間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又很快被串聯起來。
「怪不得當時阿青給夜柯和我的都是畫……雖然那畫確實挺可愛，但拿去糊弄夜柯就夠了，沒必要對我也用畫來指示。我竟然一直都沒發現，」
「寫字……寫字……很奇怪，蘇辰是個古板的文官，他就這一個女兒，不可能不教她寫字，而且阿青非常聰明，她不可能任由自己有這樣一個缺陷。」
「而且阿青的表現也很奇怪。如果她從一開始就不會寫字，這件事大家都知道，那不至於要掩飾這件事。可阿青卻必須掩飾，我在蘇家也見過一些她過去的書籍字帖……」
「阿青更像是突然失去了這項技能……」
「這和我的失憶一樣嗎？」
眼見著蘇無憶的懷疑越發接近事實，蘇煥青當即露出苦惱的神情，一張小臉皺成了小苦瓜，“哎，原本我是會很多東西的，我答應父親入宮，就是因為我相信我沒問題，宮中嬤嬤教的茶藝、女紅、書法、禮儀……我無一不擅。”
“可說來奇怪，從那日死裡逃生後，我就發現，自己忘記了這些技能，所有的技能都退回了學齡前水平……”
“但這件事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怕父親他們擔心……”
蘇煥青說著就委屈起來，“阿憶，我可怎麼辦呀。要是被宮裡的人發現了，不止會嘲笑我和父親，還會處處讓我難堪出醜……”
“你也知道，我父親是狀元郎，靠自己爭取的仕途。支援他的人都是貧寒書生，若是我的事傳出去了，他們對我父親也會失望的……”
自古聲望動官場，蘇辰將蘇煥青的事用“神怪”的方式揭露出來，已經對他的聲望有了不少影響，好在蘇無憶夠爭氣，在短短几天內就爭取到了盛明睿的青眼，故而蘇辰的聲望不降反升。
「……如今局勢仍然不明，阿青會擔心這些很正常。而且擅長的東西全都一夜之間丟失了，她一定也覺得很惶恐吧？」
「當時在夜柯面前，阿青發現自己突然忘記了如何寫字時，會不會害怕……？」
是挺害怕的。
蘇煥青小心地觀察著蘇無憶。少年早已從她的身後繞到了她的對面，此刻二人相對而坐，足以看清彼此的神情。
蘇無憶這會已經不是剛開始那鬼一樣的悄無聲息了，心聲也漸漸安靜下來，只餘下速度飛快的邏輯推理和對她的擔憂。
蘇煥青不由在心底悄悄鬆了一口氣。
雖然她聽不清方才蘇無憶在想些甚麼，可少年一邊掛著淺淺的微笑柔聲喚她“姐姐”，一邊卻在心中釋放著尖銳的心聲，實在是太過瘮人。
既然現在情境正好，也許她應該——
“無憶，能不能教教我寫字？”
“阿青，我來教你吧？”
“姐姐？”
二人的話音重疊，蘇無憶一愣，轉瞬間綻開笑容。
這是個真正的笑容，眼睛因為少女的請求而變得明亮，唇邊的弧度上揚。那雙漆黑的眼眸終於不再若有所思般低垂，而是將少女完整地映在其中。
“嗯，就這麼定了。”
.
蘇無憶對教她寫字這件事很積極。
“夜間風涼，”他很輕地解釋了一句，便將入屋後層吱呀作響的窗扇鎖緊，又重新點燃被風吹熄的燈。一小簇昏黃的光乍然明亮，將少年的面龐映地金黃。
蘇煥青被他拉著手牽至書桌前。從方才起，蘇無憶就猜到了蘇煥青的手疼是裝的，但他並不拆穿，甚至更加愉快：
「讓鍾回那個笨蛋抄去吧，有他幹活，我能帶著阿青慢慢練習。以後也可以一直讓他抄，他畢竟是質子，來送東西時一定很早，那時候阿青還沒醒，我替阿青接下來就行。」
「這樣一來，既奴役了笨蛋，又隔絕了笨蛋。」
“……”
蘇煥青在心底替鍾回點蠟。
她看出來蘇無憶真的心情很好，因為蘇無憶不僅僅將多日無人靠近的書桌簡單擺放了一下，又拉開桌凳。蘇煥青被他按著雙肩坐下，還沒坐穩，蘇無憶就著手鋪開紙面，開始研墨。
“對了姐姐，憶青去哪了，怎麼回來沒見著它？”
“因為今天有些事，我就託夜小雯幫我照顧了。夜柯那邊你應該去過了吧，夜小雯見憶青在我這裡也沒有覺得奇怪。”
“我今早去的，夜柯說他願意交易，並且還是一次三百金。”
“那就好。”蘇煥青點點頭。
這樣一來，她在古代的金錢問題算是徹底解決了。
從甦醒並拿到金手指起，蘇煥青一直在想要如何將“閱讀心聲”這個金手指的作用發揮到最大。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不夜樓。
她手中的心聲是資訊，而夜柯這裡正需要資訊。她需要錢，而夜柯不缺錢。如此契合的供需關係，他一定會成為她最大的客戶！
但想要實現這件事，她卻遇到了不少困難。如何得到夜柯的信任，如何建立穩定的交易關係，都困擾了她。
好在夜柯夠配合，蘇煥青終於建立起穿書後的第一條穩定的關係鏈。
接下來，她還要……
“姐姐？抬手。”
蘇無憶繞至後方的一聲輕喚突然喚回了她的神志。蘇煥青配合的伸出手，蘇無憶就將毛筆塞入她的手中。
少年從後方握住她的手，提醒她如何起勢，落筆：
“姐姐，簡單的橫平豎直還記得麼？”
“不、不記得了。”
“好。”
少年就站在身後，蘇煥青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少年似乎點了點頭。蘇無憶似乎壓下些身子，手臂支撐在桌面上。他拉著蘇煥青抬筆起勢，定位後落筆，蘇煥青便看著那一簇纖毛貼覆在紙面上，而後向右穩穩地劃出一道筆直的橫來。
“……”
而後，橫，豎，撇，捺……“永”字八劃一個不落。蘇煥青比想象中學得更快，她彷彿修為散盡卻仍舊記得一些片段一樣，蘇無憶的動作一勾，就將那些藏在深處的記憶逐一喚醒。
短短一個時辰的功夫，蘇煥青已經可以寫一些和簡筆字接近的簡單漢字了。雖然看上去仍舊不熟練，但也有了書法的雛形。
“姐姐，真的好厲害呀。”蘇無憶裝模作樣的稱讚了兩聲。蘇煥青一直專心習字，所以沒有發覺，不知何時，二人已經站了起來，而蘇無憶則站在她身後，兩隻手按在桌面，彷彿將她箍在懷中。
眼見著少女顯出疲態，蘇無憶適時開口，“姐姐，要休息一下嗎？”
蘇無憶的聲音從後方鑽過來，蘇煥青才意識到已經過去了多久。窗外的天已然徹底黑了，屋內光影曖昧，情愫橫生。
這些天來，她一直呆在宮內，白日裡忙著想辦法，晚上也忙著整理資訊，很少有放鬆的時候。今日偶然練了會字，竟讓她生出了些許恍惚：
她究竟為甚麼會死來著？
上輩子死之前，她還曾經許願過，如果有下輩子，絕不再那麼累。
可沒想到，她穿書後多得的“下輩子”，她還是沒能躺平飛昇。
“姐姐，想出宮去玩嗎？”
恍惚中，蘇無憶突然提議道。他就像是猜到了她在想甚麼，提出的每一個提議都讓她毫無拒絕的理由，“快到千秋節了，陛下今年大赦天下，有不少外地商人前來進貢呢。我在街上過時見到了不少小玩意，夜晚還有各種花燈。”
“而且前兩天端午節剛過，城中各大商樓都精心打造了龍舟，連續迅遊十日。江岸還會有不少煙花。今日比端午那天人要少些，不至於太擁擠，姐姐可尋個好位置一飽眼福。”
如此好事，蘇煥青當然不會拒絕。少女的眼睛越聽越亮，一句“要！”將出口，卻猛地想到了甚麼，欲言又止：
“可是秀女不到時間，不允許出宮……”
“沒關係，姐姐。我已經摸清楚宮內那些暗衛的位點了，我可以帶你悄無聲息的出去。”
蘇無憶笑起來，
“只要你信任我，就算被發現了，盛明睿來懲戒你，我也有辦法說服他。”
「就跟盛明睿說我們用了神力，反正他的那些暗衛肯定也找不到我，這樣一個藉口還能離間他和那群暗衛。不過這樣一來，他安排在阿青這裡的暗衛也會越來越多，幸虧阿青不知道，她要是知道自己頭頂上至少潛伏了三個暗衛，她一定會嚇暈。」
“……”
謝謝你，我現在就想暈過去了。
“不，那還是不要了。”蘇煥青謹慎的擺擺手，雖然壓力很大，但想出宮玩的信心思還是佔了上峰，“我們小心一點，別被發現了。”
“好。”
蘇無憶自然一口答應。
“我需要換件衣服嗎？”
蘇煥青甩了甩自己過於長的袖口和衣襬，蘇無憶搖搖頭，壓近了些。蘇煥青一瞬間覺得一陣壓迫感襲來，還未後退，少年的手臂就卡住她的腰窩，將她整個人攔腰抱起！
蘇煥青嚇了一跳，手臂慌亂中只能攀上少年的肩膀。還不待她說甚麼，罪魁禍首就悄無聲息地笑了笑，而後一躍而出，隱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