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待你此時
長安的夜晚總是熱鬧的。
這不僅僅是因為長安有那座不夜樓在,更是因為當年大殷攻打樓蘭時,他們就是靠著萬千燈火打破敵軍的。
於是先皇便下令,允許大殷永夜明燈,以紀念這輝煌的功績。
幾十年來,那些真正記得當初輝煌的人可能漸漸入了土,可不夜的明燈卻日日夜夜傳遞下來,讓此後長安的每一個夜晚,都足以亮如白晝。
蘇煥青走在長安的街道上。
先皇的設想很美好,但也並不會忽視永夜明燈的浪費和風險,所以除了不夜樓之外,其他燈火其實是漸次熄滅的。
最早熄滅的自然是最貧寒的人家,他們不可能任由家裡的燈火徹夜長明,沒那個錢。
譬如此時此刻,老郎中的醫館雖然開著門,燈卻早已熄了。
少年在門口駐足,他輕輕張望了幾眼,回頭衝蘇煥青搖了搖頭。蘇煥青便心下了然。二人沒再打擾老郎中,結伴滑入熱鬧的人群中。
這不是蘇煥青第一次踏入長安的夜晚,但上次萬事未定,行事匆忙,蘇煥青根本來不及細細感受這座城市。
《錦宮》這本小說的故事背景很接近宋朝,因為城中四處可見燃放煙花,但又雜糅了五代十國後期的混亂。
蘇煥青一時也搞不清楚它究竟像哪個朝代,彷彿所有朝代都城的繁華都縮影在這長明的輝煌之中,熱鬧不再是紙上一筆而過的文字,而是空氣中迸濺的喧嚷。
她拉著蘇無憶四處逛著。
“這位小姐,要來看看我們家的胭脂嗎?”
“這裡這裡,新鮮出爐的糖葫蘆!”
“快來瞧快來看,本店可以品嚐到所有京城著名美食小吃,應有盡有!”
在一叢吆喝聲中,蘇無憶的聲音格外清晰:
“姐姐,我們接下來去哪呢?”
“唔……”眼前盡是琳琅滿目的商品和招攬的小販,但蘇煥青根本沒有半點在京城土生土長的小姐的樣子,她像是第一次來一般,道,“先看看這個,再去前面逛逛,我聽說這裡的店都是聯通的,過節的時候吃哪家都成……花燈還要過一會才出,我們就先買點東西吃,等花燈來了,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撿到頭牌的花球,免費登船吃一頓!”
“姐姐,這些你都好清楚……”
「阿青真的對整個城內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她是以前經常來嗎?可看她的樣子,又好像很少這樣逛過……」
蘇煥青忽視了蘇無憶心底的這點困惑,反正蘇無憶總會自己找到答案的。她將注意力全部放在小販的心聲上,哪家店鋪的東西最值當,那個小玩意真值錢,她都如數家珍。
“老闆,這東西多少錢?”
“五十文。”
「看這姑娘穿這麼精緻,往大了要,多賺點!」
“五文,老闆,兩個行不行?不行?本來還想多買點,這東西我們不要了!”
“唉唉唉,別走啊——”
“老闆,這個東西多少錢?”
“三十文。”
“老闆,我們剛剛從城西過來,那邊有一個和你這邊一樣的,只要十文,我是懶得回去了才問的,十文賣不賣?走走走,我們還回去城西買!”
“好好好,十文。哎,姑娘,八文,八文行吧?”
「八文是最低價了,要不然我辛苦錢上哪裡掙啊。」
“……”
蘇無憶看得目瞪口呆。他想說他們不缺銀兩,可或許購物的樂趣本也不在於買了多少東西,而在於如何用更少的錢買更多的東西。他也許會有足夠多的錢,但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像蘇煥青這樣,用他買一樣東西的錢,買三樣。
「……阿青看上去也沒有多渴望這些東西,她買下來有時候還會隨手送給小孩子。這樣看來我好像沒甚麼用,除了幫她拿東西之外,甚麼也做不了。」
誰說你沒用了?
蘇煥青轉頭就把自己吃夠了的糖葫蘆塞進蘇無憶口中。蘇無憶手中抱著一堆玩意,根本沒有手來牽她,為了不走散,蘇煥青便勾著蘇無憶的手肘,指了指一旁的遊戲:
“我想要那個,你能射中嗎?”
蘇無憶順著少女的視線望過去,那是一排架子,上面擺放了各種物件。店家手中拿著一張弓,看上去似乎是射中甚麼,就能得到甚麼對應的獎勵。
這並不難。蘇無憶一口應下,當即搭弓射箭。那把不算華麗的弓被少年拉滿,隨著一聲急切的風嘯聲,箭破空而過,正正插在蘇煥青點名要的物樣前的小沙包上。
很小一個沙包被刺破,沙子換換流淌一地。老闆趕忙將東西拿給少女,笑嘻嘻道:“公子好箭法!”
「快走吧,快走吧別在我這裡砸場子,這是個練過的!江湖人不沾俗客事,我這小店可架不住兩位貴人呦!」
蘇無憶也安靜地望著她,像是如果她說還要,他能無視店主的苦笑,繼續射下去。
“走吧走吧,那邊還有很多好玩的呢!”
蘇煥青可沒有那麼不通情理,何況她也只是一時興起罷了。她拉著蘇無憶又沿街逛了好一會,終於在花舟將巡之前,在河畔尋了一處小店坐下。
“姑娘,這是小店的選單,可有甚麼想吃的?”二人剛剛坐下,店小二就迎了上來。蘇煥青已然是餓得不行,她簡單翻了一下手中的選單,回想了一下一路偷聽來的各種心聲,篩選了一番,才點了一桌實惠、精細又不踩雷的美食。
“無憶你有甚麼想吃的沒?”
蘇無憶無可無不可,他本人對吃食沒有多麼上道,佳餚他可以吃,乾糧他也可以吃。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曾經吃過乾糧,他只是更關心蘇煥青想要甚麼。
他這具身體上遺留有一道觸目驚心的瘢痕,說明他曾經一定也受過苦,但這種苦未必都會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也未必他就無法從中逃脫。
只是他偏執的性格讓他很難肆無忌憚地享樂,即便是失憶了的此刻,他也能深切地感受到這種性格的影響。
因為在這滿目燈火之中,除了蘇煥青的笑容,他根本看不見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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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小店永遠是資訊流通最廣的場所。京城內小店諸多,而蘇煥青挑選的這家,更是門可羅雀。它地理位置優越,入眼便可看見江中花舟,於是在花舟即將出巡的此刻,這裡便成了最熱鬧的地方。
“嘿,你們聽說了嗎?最近京城許家的事?”
“聽說了,聽說了,說得可玄乎了,跟說書人編得似的!”
“甚麼甚麼?說來聽聽?”
“這許家啊,不是有先皇賜的免死金牌嘛!那牌子他們一直供在祠堂內。可是這幾天,說來奇怪,每天早上打掃的傭人都會發現,祠堂內的免死金牌會莫名其妙地失蹤,又在晚上時出現。整整三天,準時準點,從未變化!”
“這也太玄乎了,他們難道不會徹夜守著或者白天一直守著嗎?”
“就是有人守著啊,但據說一陣陰風颳過,那牌子就突然消失了。一消失主家肯定要封鎖現場找嘛!然後一到晚上,那地方就解封,因為找回來了。”
“太詭異了,是鬧鬼嘛?”
“這誰知道!”
蘇煥青津津有味的聽著,覺得有趣,甚至隨口問了蘇無憶一句,“你聽見他們說的沒?許家這事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我……”蘇無憶似乎欲言又止。
蘇煥青沒有發現,她心底盤算著別的:她現在和夜柯有交易在身,她直覺這是一個絕佳的生意。發生了這種事,不夜樓不可能不派人調查,如果她能先一步搞清楚其中的貓膩,她就能賣給不夜樓,大賺一筆!
明晃晃的三百金又在向她招手,蘇煥青正要開口拉蘇無憶一起去許家碰碰運氣,就聽到店外一陣騷動。
“花舟,花舟出來了!”
“不夜樓大手筆,前天是各種動物,昨天是各種花卉,今天巡迴的花舟是甚麼主題?”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今天的花舟,主題是萬鳥朝鳳!”
蘇煥青也跟著一道抬眼去敲,但面前的人熙熙攘攘,她就算踮起了腳尖,也看不到。
但蘇煥青還沒來得及遺憾或者是生氣,蘇無憶突然將手伸了過來。他並沒有說甚麼,只是將手攬在少女的腰上,輕輕一帶,蘇煥青就被他拉著,躍上了房頂。
蘇無憶將她輕輕放下來,“姐姐,這裡視野更清楚。”
但他雖然將少女放下,卻仍舊虛攬著少女,彷彿生怕她一個不穩踩空掉下去。他們離的很近,如果這時候有人回頭,就會發現,二人如此親密,仿若一對佳偶。
但花舟同時自橋洞下鑽過,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那精美的花舟吸引,自然無人發覺這隱在喧囂中的舉動。就連蘇煥青自己都不曾回頭留意過自己身側的少年正如何注視著自己,她同所有期盼著節日的大殷百姓一樣,看著花舟自橋洞下鑽過。
那花舟一開始是毫不起眼的,就和普通的船隻沒有甚麼不同,硬要說的話,可能看起來多了許多冗雜的物件。但當花舟從橋洞下的黑暗中鑽過時,它便似脫胎換骨了一般,所有潛藏在船上的機關運作起來,最終如花般綻開數不盡的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