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我的肱骨之臣
“神女的事,也不能告訴我嗎,姐姐?”
伴隨著一陣陰森的穿堂風,少年的身影如期而至。蘇煥青眼睜睜地看著桌邊的燈熄了一盞,就連半掩的窗扇,都被風吹得吱吱呀呀,撞上框邊。
漆黑的陰影籠罩在她的身上,彷彿即將降臨的夜晚,隨時可以從黑暗中伸出一雙手來,將她禁錮在其中。
明明該是熟悉的人,熟悉到不必回頭迎接。可蘇煥青還是覺得後背發冷,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儘可能不當回事的語調開口
“當然可以啊。”
蘇無憶沒再開口。蘇煥青能感覺到他離自己很近,近到言語似乎就貼在耳畔,不需要風將他的話送入耳中。
可明明聲音那麼近,蘇煥青卻完全感受不到蘇無憶的呼吸……這讓蘇煥青隱約產生些許恐慌,彷彿身後站得並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
好在蘇無憶的心聲不算太嘈雜,她還能集中心思辨認出些許:
“這個人是誰?為甚麼會喚阿青為神女?他接近阿青有甚麼目的?阿青又為甚麼會讓他進入脈星宮?他們兩人口中說得不能被知道的事是甚麼?”
“阿青說了不能被知道,那大概是很嚴重的事。但她又說我可以知道……那大概還是和蘇家的事有關。如果是為了蘇家的事,我就算阻止阿青也不會聽話。”
“但有甚麼事不能找我,非要找這樣一個傢伙……?剛才我還沒太注意,這會仔細辨認倒是認出來他長得比較像樓蘭人。宮內我沒記住的人不多,這個人顯然一開始就被我列為‘不重要’,那就多半是那個樓蘭質子了。”
“究竟有甚麼事非要用到這個身份特殊的傢伙?如果被盛明睿或者其他人知道,這都不會是一件做好的事,可阿青還是……”
是啊,究竟有甚麼事非要用到這個身份特殊的傢伙?
蘇煥青也很無奈。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她只能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現在即將黃昏,宮內人員活動較大,鍾回現在出去無異於將“蘇煥青私會敵國質子”的訊息昭告天下,她至少要把鍾回扣到稍晚一點的時候。
但蘇無憶這邊怎麼解釋?
“姐姐?”
少年忍不住出聲催促。
「你在想甚麼?為甚麼還不開口?再這樣沉思下去,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正在編訊息了。」
「為甚麼?就為了這樣一個才認識一天的傢伙,就要開始騙我了麼?我看起來很好騙麼?」
「……等之後調查一下這個傢伙吧。我記得質子是不能在宮內隨意出入的,要不要在盛明睿那邊吹點風,讓他吃點當質子的苦頭呢?」
那可不行!蘇煥青在心中苦笑。
鍾回這個人非常記仇。在原作中,鍾回攻打回大殷後,此前所有欺辱過他的人都被折磨致死。蘇煥青記得當時X音上這麼描述他:
“感覺當年當質子時有隻狗對著他多叫了一聲,他都要不擇手段地把那隻狗抓來一口一口生啖血肉。”
如果真是這樣,蘇無憶再對著盛明睿吹點害鍾回的小話,那他們蘇家怕是就要立上死亡flag了。
“——我找他來——自然是有要事。”
在蘇無憶把某些計劃徹底形成方案之前(蘇煥青也不明白為甚麼蘇無憶計劃方案列得那麼快),蘇煥青立刻拉長了音調開口。
“姐姐,甚麼事?”
“神女?”
“咳。”蘇煥青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嗓子,緩慢開口,“你也知道,我入宮之後,本該在玉泠園接受嬤嬤的教導。但為了儘快完成我答應的‘三日之約’,我不得不忤逆皇命,尋各種理由和藉口從玉泠園跑出來。”
“這就導致,我積攢了很多玉泠園的事沒有完成。比如抄寫皇后太后的教誨一百份呀,抄寫這律那律幾十份啊……積攢了非常多……”
“你們也知道,宮內有閒暇的人不多,阿憶你這些天更是有陛下安排的要事要做。但明日我就必須去玉泠園了,這件事我自己一個人又實在無法完成,我思來想去,只能去找宮內可能有時間的人。”
“所以實在是……”
「原來是這樣。」
聽到這一聲心聲時,蘇煥青就知道自己這把穩了,她立刻乘勝追擊,舉起自己的小手指向身後的少年訴苦:“看,我寫得指頭都痛了!”
蘇煥青當然沒有寫字,但裝痛誰不會?她可是21世紀時刻要面對萬千視線的網紅,表演在她這裡簡直是基礎中的基礎!
果不其然,在她這句話出來的剎那,蘇無憶就心軟了。他身上那種鬼一般的氣質驟然散去,呼吸也放得溫柔了不少。少年小心地牽起蘇煥青的手,擔心道:“是壓得了麼?還是痠痛?”
“……痠痛,感覺是用得太久導致的。”
於是蘇無憶就用兩隻手交替給蘇煥青揉動著。他的動作看上去很熟練,彷彿曾經這樣做過許多次。少年指腹上的薄繭在少女的面板上游走,略微有些硬,但很舒適。
但蘇煥青還沒來得及享受三秒,就聽到蘇無憶對著鍾回道:“那你呢?抄書的事你打算怎麼做?”
「其實用不著他。阿青需要的我可以想辦法。和這人扯上關係對阿青來講沒有好處,但現在也確實沒辦法讓他走,外面正是人多眼雜的時候。」
「……先想辦法和他撇清關係。」
“我姐姐需要抄書的事我可以想辦法,你——”
“我可以,我已經答應了幫神……蘇姑娘完成,我會竭盡全力。”
“其實不用,這點事我會安排好,不用勞煩你了。”
“不不不,剛剛蘇姑娘也說了,你忙於政務,還是多休息吧,今夜我來完成就好。”
“哪裡哪裡,家姐的事還是由我來完成就行……”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已答應蘇姑娘……”
“……”
“……”
蘇無憶:「這個人怎麼跟個狗皮膏藥一樣粘上就甩不掉?我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難道意識不到他就是哥外人,根本不該摻和我們家的事麼?」
鍾回:「神女交給我的事一定要完成,就算這是神女的弟弟也不行。而且兩個人長得一點也不一樣,他可能只是神女降世渡劫時碰巧撿的便宜弟弟罷了。他話怎麼那麼多啊?從剛才起就一直廢話連篇,害神女還要想辦法給他解釋。」
“……”
真是人活久了甚麼都能遇見,蘇煥青還是第一次見有人這麼上趕著抄書。
——不理解但尊重。
“咳。”為了引起注意,蘇煥青又咳了一聲,用小拇指勾了勾蘇無憶的掌心,道:“我需要完成的作業確實不少,阿憶你也確實忙一天了,我就拜託鍾回幫忙寫一部分吧。”
緊接著她又指了指一側的筆墨紙硯,“鍾回,那就拜託你了,我欠你一個人情。我看現在天色漸晚,你也儘快回去休息吧。”
“……好。”
“嗯!”
.
終於送走了鍾回,蘇煥青才將注意力收回到身畔。她抬眼看著面前的少年,蘇無憶的笑容淡淡的。
方才少年在她勾他掌心時曾經一把將她作亂的手攥住,現在鍾回消失了,他似乎也放鬆了些,自覺地給她揉動著指節。
「……阿青說的秘密一定不是這件事,但那傢伙一瞬間就理解了阿青的用意,並且堅持配合。這樣一來,他就有了一個再來見阿青的藉口。」
「……那我呢?如果阿青有事情瞞著我的話,我在她心中究竟算甚麼?」
「如果我不是她最信任的人,那我……」
少年的心聲至此開始變得嘈雜。蘇煥青聽得頭暈目眩。這還是這幾天以來她第一次產生了這麼明顯的不適感,彷彿有尖銳爆鳴突然自耳邊炸響,震得她耳畔轟鳴。
“蘇無憶!”
蘇煥青不由自主地皺眉叫了一聲,蘇無憶的心聲於是淡了些,可以隱約聽到幾句“阿青怎麼了,為甚麼看上去這麼難受……”的語句,但很快又淹沒下去。
蘇煥青被震得支不穩下頜,她向後想要拉遠些和蘇無憶的距離,但手腕不知甚麼時候被蘇無憶攥住,那力道不算用力,卻也根本掙不脫。
蘇無憶的另一隻手仍舊在裝模作樣地給她放鬆手指,可他的心聲已經徹底亂做一團麻,連蘇煥青都理不清了。
“蘇無憶,你聽我說。蘇無憶。”不知道喚了多少聲,蘇無憶的心聲中才有了點在聽的跡象,蘇煥青咬了咬牙,混亂的思緒不允許她猶豫太久,而且躲得了一時躲不過一世,她總要有個可以適當信任的人。
蘇煥青有太多秘密,她不可能把所有秘密都一直藏著,沒有任何人知道。那不僅對於此後的行動不利,也會給她製造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而蘇無憶和她朝夕相處,是她計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她想瞞過他,簡直就是在自找麻煩!
於是蘇煥青飛快思索著,在一片混亂的心聲之下,她下定決心,終於還是告訴了他一個秘密:
“蘇無憶,我不會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