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因你律動
即便並非節日,長安城的黃昏仍足夠熱鬧。
從四面八方來此的商人販賣著各地的奇珍異寶,走馬千方百計的抵達,又有條不紊地離去。少爺小姐們提著新制的燈籠,手中提著香囊摺扇,各自叫著三兩好友,在林林花市中穿梭。
道路沿江,於是靠江的那測被休整了圍欄,硃紅的顏色倒映在河面上,與天邊的晚霞合二為一。
今日的長安街頭,並不比往日熱鬧更多。但真要說起來,倒是確有些不同。
“嘿,你們說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大小姐這般大方?”
“你們知道這好東西是哪來的嗎?我都看見了,大小姐是從不夜樓裡出來的!”
“看見了看見了!這是誰家的大小姐啊,你們有人知道嗎?”
“不知道,看起來像蘇家那位,但那位不是前不久送入宮中了嗎?”
沿街道旁,除了往日熟悉的景象外,竟多出了一抹不同尋常的暗色。三三兩兩身著灰敗破意的身影蜷縮在一起,他們的手顫顫巍巍地哆嗦著,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吃食開啟,然後整個塞進了嘴裡。
他們從出生起就不曾吃過這般美味的飯!而且不只聽誰說的,這飯竟來自不夜樓!
不夜樓嘛,沒人不知道。但在他們乞丐中,卻是實打實的禁地。畢竟這是京城內最大的酒樓,平日裡招待的都是貴客。貴客們自視甚高,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若是出門遊玩還看見髒東西糟了心,那不就完了?
於是不夜樓樓主下令,在不夜樓周圍一條街遠的位置,絕對不能有髒東西靠近!
而他們這些乞丐,就是最先被趕走的群體。
可是今天不一樣了,從不夜樓走出來了一名天仙般貌美的少女,不僅給他們分了數不清的飯,還讓他們把其他丐幫的弟兄們都喊來。
丐幫的首領當時就感恩戴德,“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我丐幫無以為報,不知小姐可有甚麼需要我丐幫做的?我們丐幫雖然不登大雅之堂,可兄弟們都是實打實的耐寒耐苦,我們求的也不多,能不能隔三差五給點飯呀。”
明眸皓齒的仙女笑了笑,“這有何難?我也不求你們替我做甚麼,我這人就是喜歡布善好施。不過我有個壞習慣,我做好事的時候喜歡排場,所以你們能叫的人越多越好,我看了舒心。”
“這有何難!”丐幫幫主當即一口應下,“只是不知,小姐您甚麼時候能再——”
“我進不夜樓一次,就少不了你們一次飯!”
“好!感謝小姐!小姐萬事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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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喧鬧聲太嘈雜,蓋過了門扇的聲響。有人走進藥鋪中,卻不似尋常人家般出聲喚著店主,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以至於李百草熬藥出來時,被嚇了個正著。
只見面前的少女搬著高過一人的飯盒,正堪堪從後方探出腦袋,笑著望過來。
“姑娘怎麼不叫老夫一聲?”老郎中拂著長鬚,顫顫巍巍地走上前去,剛要接住,就被少女塞了一個大袋子。
那袋子沉甸甸地,觸手冰涼。但老郎中還是從掌心的觸感和形狀中猜出了其中包裹著的物什。這樣滿滿一袋,怎麼說也要好幾百兩了。
老郎中有些呆滯,他慢了半拍才開口:“姑娘——”
然而少女卻已經閃進了後屋,只留給老人一個輕快的背影。
都說不治已病治未病,這是《黃帝內經》中最根本的行醫精神,然而有時候,世事變化太快,即便已提前知曉混亂將要發生,老人也無法阻止甚麼。
譬如此時此刻,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少女搬著食盒撞上門框,然後同門後的少年撞了個滿懷。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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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半刻鐘之前。少女還沒回到藥房,而老郎中正在後屋熬藥。
彼時的蘇無憶剛剛甦醒不久,身體還很虛弱,但已經能夠下床活動了。他緩慢地適應著逐漸恢復的身體,目光從周圍劃過,在老人手中的藥材上停頓一瞬,最終落在手邊的醫書上。
老郎中無妻無子更沒有秘密,醫書就放在床榻一側,少年伸手就能觸碰到。他小心地向郎中確認過自己可以翻看,才緩慢踱步至書架前。
老郎中最新觸碰過的東西都有很細微的痕跡。比如書籍被塞入書櫃時細微的不整齊,又比如最近取過的藥櫃關的不算嚴實……彙總所有細節之後,蘇無憶很快便確定了自己所得的疾病和所用的藥物。
這是一種絕非常人可得的疾病,得病之人經脈寸斷,滿腹內力無處宣洩,會最終爆體而亡。這種病只有苗疆的巫蠱之術能實現,也往往用於詛咒和威脅……蘇無憶默默將此病的異常之處一一記下,又翻出了草藥的資訊。
“這筆藥錢我付不起,您為甚麼願意救我?”
“因為有個少女說要為你籌錢,讓我不必擔心,先不顧一切把你救好,她一定能把錢拿給我。”
“她這麼說您就信了?可是我和她……”我和她根本不熟,不,甚至應該說毫無關係。
但蘇無憶沒有將話說完。
“小夥子,有這麼個願意陪你患難的姑娘不容易。”老郎中彷彿過來人一般開口,“她這一路上走進城裡,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對她指指點點。人姑娘願意放下自身的名節也要救你,你要是不好好待人家,你就太不是東西了。”
“您教導的對。”蘇無憶應道,“我會好好待她。”
可問題根本不是他願不願意好好待她,而是那姑娘願不願意給他機會。
蘇無憶根本不信那名少女還會回來,甚至,為自己籌錢。
“這世道上,哪裡有人會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人籌錢?更何況那姑娘一開始就好像不太想理會我,若不是我自顧自的纏上去,她可能根本就不想救我……”
“現在她把我扔給了郎中,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怎麼可能會回來。籌錢不過是藉口罷了。”
“郎中竟真的聽信她的話,願意拿藥給我治病。剛剛翻醫書我大致知道,這藥並不便宜,就算是把我賣了恐怕也不值這麼多錢……但至少保住了一條命,之後的事,等今晚過去再說吧。”
少年陷入沉默。
儘管心底思緒翻湧,他還是忍不住多問了郎中一句:
“您和她約定時間了嗎?”
“時間?沒有。”
“那她有說她甚麼時候會回來嗎?”
“應該籌到錢就回來了罷。”
那就是不會回來了。
蘇無憶不再開口,似乎不開口就沒人知道他在想甚麼。而老郎中也安靜地熬藥,彷彿甚麼也不擔心。
不知過了多久,老郎中將熬好的藥放在桌上,轉身回到前庭。蘇無憶才收回望著窗外的視線,將苦澀的熱湯一飲而盡。不知不覺中,他竟也盯著窗外這般久,彷彿真的有人能讓他的等待變得有價值似的。
可這是一種奢望。
他是一個沒有記憶的人。而此時此刻他所擁有的一切,不過只是那名少女丟下的一個名字。
蘇無憶。
沒有人會平白無故編出一個姓,何況他那時親口說了要跟她姓,這樣看來,那少女應該姓蘇,是蘇家的姑娘。即便不知道全名,蘇無憶覺得,自己應當還能找到她。
這樣的念頭促使他站在門前。
“藥起效比我想的快,也許現在出門還能打聽到那姑娘去了哪裡……”
“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我該幹甚麼,但我當時說了我可以為她做任何事。她把我扔下多半是因為不信,我可以先向她證明我可以信任。”
“如果她信任我之後,再告訴我她不需要我,我會離開。但若是她只是因為不信任或者警惕的話,我不可能去任何地方。”
“。”
倒也不必如此。
同時靠近這扇門的蘇煥青聽見了蘇無憶所有的心聲,忍不住在心底吐槽,“這傢伙好像小狗啊,有種怎麼趕都趕不走的感覺,好像真得蠻聽話的。”
“不過人畢竟不是真的小狗,他只是因為現在沒有方向所以才對我念念不忘罷了,就和那些因為我好看或者讓他們舒心而關注我的粉絲一樣,只要稍微有一點不合他們心意的地方,就會立刻取關拉黑舉報一條龍。”
但是沒關係,蘇煥青是誰?她可是X音熱門網紅,自有一套手拿把掐粉絲小心臟的方法!
“那就這麼決定了,先去試著找一找她,老郎中這邊,應該也不擔心我亂跑,畢竟我的病還未完全治好。”
時間差不多了,就是現在!
聽著蘇無憶的心聲,蘇煥青看了眼手中的食盒,調整一下角度,然後不顧一切地往前狠狠撞了上去!
“啪!”
數不清的糕點從半空中落下。這些糕點都是極精緻的,是不夜樓的廚師們驚心雕琢出的珍寶。比如Q彈爽口的糯米糕,比如清香酥爽的玉桂糕,再比如將糖塊重新融化雕琢而製作成的花枝糖,栩栩如生的小花點綴在枝蔓上,此刻卻都在劇烈的撞擊下,散落一地。
在這一刻,蘇無憶被撞得心都停跳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