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同飲杯酒
“啪”
甜膩的香氣伴隨著硬質糖塊落下,巧合般砸在少年的臉上。然而即便質地再怎麼硬,那畢竟是糖塊,從身上又彈至地面,鋪散一地。
細膩似糕點般的觸覺從衣物緊貼的部位傳來,軟糯的糕點砸在地面彈了又彈,比那跟軟糯馨香的存在卻正正落在少年懷裡。
幾乎是本能般的,蘇無憶伸出手。他的腦海中閃過截然不同的兩種本能,其中一種漆黑深紅,溢滿殘血刃光,讓他的神情都忍不住變了變。
“這是甚麼……”
少年皺了皺眉,毫不猶豫地遵從了另一種本能。
“呀,你醒了?!”
懷中的少女驚詫地想要直起身子。她顯然沒有料到屋內的人已然甦醒,撞進屋內時根本沒有顧及著力道,害得兩個人一道人仰馬翻,不僅手中的糕點灑落一地,就連她自己都不小心跌在了蘇少年身上,來了個疊疊樂。
怕她傷著,蘇無憶自願充當了地墊,將少女整個攬進懷裡,沒讓對方傷著分毫。
“她居然真的回來了……所以郎中說得都是真的,她真的為我籌錢去了?”蘇無憶喃喃自語,“她身上的衣物已經變了,比之前要華麗上不少,摸起來質地也不同,似乎更注重觀賞性了……她去哪裡給我籌錢了?還帶回來這麼多吃的……”
“也太不小心了,就那麼直接撞進來,要不是我接住她,她恐怕就要受傷了。”
但蘇煥青可不是真的“不小心”。她早就知道蘇無憶站在門後想一堆有的沒的,她就是故意撞上去,給蘇無憶來個“當頭一棒”的驚喜,好讓這傢伙被驚喜衝昏頭腦,然後刷一波難忘的好感!
而一切正如她所料,少年的心聲正在自我攻略:
“不過,她是因為急著見我才這麼不小心的麼……”
蘇煥青忍不住在心底給自己點了個贊!
這種時候,根本不用她多說甚麼,只要聽少年的心聲就行。
“她回來找我了……但她為甚麼不說話?如果籌到錢的話,會有很多話想說吧?不過無論她有沒有籌到錢,都沒關係,回來比甚麼都重要。”
蘇無憶心底思緒翻騰,手臂虛扶著少女的腰,為了防止少女跌倒,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姿勢。這般細微的調整似乎只是本能,不知不覺中就讓半支著上身的少女的重心移動到了蘇無憶自己身上。
“你走了好久。”
說“你回來了?”似是廢話,說“你去哪了”又似在質問。於是蘇無憶開口時,是一個更無害又有效的陳述句。
“幸好你回來了,我差點等不及去找你,我真的擔心你不回來了。”
“我……”蘇煥青一愣。
嗯?這傢伙說的話怎麼跟她想的不一樣。總覺得進展太順利了的點。
但蘇無憶沒有讓她繼續說下去。他甚至沒給少女起身的時間,就保持著跌在地面的姿勢,先一步開口:
“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找你,才發現我只記得自己叫‘蘇無憶’。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蘇煥青。”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蘇煥青雖想起身,卻還是先回答了少年的問題——沒有別的原因,他實在顯得太可憐,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小狗。
拜託,這樣一隻小狗“汪汪嗚”地看著你的時候,真的會讓人忘了自己在幹甚麼,好吧?
“蘇煥青,是個好名字。”蘇無憶笑起來,然後用手臂支撐起上身。這個動作一瞬間拉進了他和少女之間的距離。
“地面太涼,還是快起來吧。”
蘇無憶身手矯健,蘇煥青都沒看清蘇無憶是怎麼擺弄手和腳的,自己就被對方帶著站了起來。
這不科學,明明蘇無憶在她下.面?!
.
老郎中的後屋內一片狼藉。
各式各樣的糕點散落在地面,彷彿仙女散花般鋪陳開。老郎中聽到動靜後許久才顫顫巍巍的走近,一靠近就傻了眼:
“這是發生了甚麼?”
“抱歉,我們不小心撞在一起,把糕點都弄撒了。”蘇無憶抬手將綴落在蘇煥青肩上的一枚糖花拂去,“我會負責起來打掃的,您熬藥熬了那麼久,先去休息吧。”
“我也是,”蘇煥青很是歉疚,畢竟這都是她故意為之,純純給老郎中添麻煩了,“那邊的食盒裡還有不少不夜樓的餐點,您也來一起吃吧?”
“不夜樓?”老郎中擺擺手,“那不健康的玩意我可吃不慣,老爺子我只吃人參——”
言畢,老郎中就走入裡屋,兀自尋了一處靠近醫書的角落,坐下歇息了。
“不夜樓的東西不是糖分超標就是華而不實,也就這群年輕人愛吃。老夫還是愛吃苦藥熬的湯水啊,喝習慣了,延年益壽……”
蘇無憶還想勸些甚麼,聽得到老人心聲的蘇煥青按住他,搖了搖頭。蘇無憶便一句話也沒問,兩人簡單清掃了一下後屋,就回到前庭,找了處桌子將食物擺出來。
然而一坐下,蘇無憶就像是開啟了話匣子。按照現代的計數方式,就是每分鐘喊三遍“蘇姑娘”。
“哇,蘇姑娘好厲害,真的好豐盛啊!”
“蘇姑娘,你是怎麼籌來那麼多錢的?沒處甚麼事吧?”
“蘇姑娘,你為甚麼不吃呢?”
“蘇姑娘”“蘇姑娘”“蘇姑娘”……
蘇煥青被一聲聲“蘇姑娘”喚得起雞皮疙瘩。她一個看仙俠劇久了的現代人,總覺得這“姑娘”一喊出來,下一瞬對方就要抱拳來個江湖上的禮節。
“我已經吃飽了,”蘇煥青回答了蘇無憶的問題,思考片刻,忽然想到甚麼,
“無憶,你直接喚我‘阿青’吧。或者今後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蘇無憶一愣,“這是為何?”
“我想了,你既然失憶,那麼之前的身份就不頂用。我把你帶回來的時候,過城門時說你是我遠房的表親,家道中落來京城投奔我們,因為在山裡迷路了才成了這個樣子。”
“現在想想,這確實是個比較好用的身份,你總不能在京城裡當黑戶吧。”
“你說的對,但……”
“怎麼了?”
蘇無憶一時沉默,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跟蘇煥青說。
但沒關係,蘇煥青聽得一清二楚:
“其實蘇姑……阿青說的這種方式是最穩妥的。我的身份現在不明,而且似乎有仇家,一個新的身份能幫助我暫時掩人耳目,然後趁著這段時間找到自己的記憶。”
“但,為甚麼要喊姐姐?”蘇無憶小心地觀察著面前的少女,沒把心聲說出口,“她明明看起來比我要小……臉那麼小,手也只有巴掌大,個子也不算高,腰更是細得不行,我一隻手就……為甚麼不是哥哥?”
因為我活了兩世。
蘇煥青微笑。
上一世她確實是英年早逝,但死者為大。這一世雖重生在偏小的年紀,但兩世的記憶加在一起,怎麼說也比蘇無憶大了。
“你有甚麼想法嗎?”蘇煥青看似溫和的詢問。但蘇無憶隱約感覺到少女有種“你有甚麼意見嗎?”的氣場。
他立刻扔掉了所有糾結。
“姐姐就姐姐吧……總歸也有不少好處。”蘇無憶的視線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而對方也正毫無顧忌地盯著他。
於是少年完全不似妥協者應有的垂頭喪氣,反倒愉快地笑了。他如少女所願般開口,聲調輕重不一,徐徐而道:
“姐姐,我都可以。”
“畢竟我早就說了,我可以為姐姐當牛做馬呢。”
.
今夜的不夜樓歇業的格外早。
不夜樓,顧名思義,就是任人徹夜不眠,紙醉金迷之地。可今夜,它卻不知是受了甚麼刺激,早早的關門歇業,引起百家動盪。
“不夜樓今天這麼早就閉店了,莫不是要出甚麼大事了?”
“我看沒甚麼大事,就是要倒閉了!”
“你家倒閉不夜樓都不會倒閉,我看是因為今天要招待甚麼大人物,才會這麼早就閉店歇業!”
但無論旁人如何猜測,不夜樓的大門緊緊關閉著,將它的客人隔絕在外。
唐影和王四李五張六,又或者是李四張五王六……總之,唐影和樓內的夥計一道在樓下安撫客人。
“這位爺,真不巧,小樓今日閉店歇業,還請改日再來吧。”
被阻攔的人甚是不爽,他看上去就一身珠光寶氣,不是好糊弄的主,開口時也是真的得理不饒人,“你們閉店是你們的事,我要消遣卻是我的事。難道因為你們要閉店,我就不消遣了嗎?”
“您說的是,您當然要消遣……”唐影沖人陪著笑。
“既然我要消遣,那自然就要合我的意。我這幾天唯一的消遣就是你們酒樓的小青,你們閉店了我見不著人,還怎麼消遣?”
“我看,不如這樣,你們把小青借我帶走玩玩,我玩夠了,自然就給你們送回來了。”
“這怎麼行……”唐影還想跟人解釋,那人當即發了瘋,一把將唐影推開,就要往屋內走,“那還廢話甚麼,別打擾你大爺我的興致。我今天就是要進這座不夜樓,我看誰敢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