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終非寧日
“你是甚麼人?”
夜柯的視線沉沉地落在面前的少女臉上。
不可否認,眼前少女的長相甚是可人。明明方才自樓上看到她時,她還只是一個看上去破破爛爛的乞兒,此刻換上他們不夜樓珍藏的衣物,臉蛋也洗得白淨,整個人變完全不同了。
二者目光交匯時,少女過分明亮的眼眸閃耀著,幾乎讓夜柯有了種被看穿的錯覺。
這位不夜樓的大當家愣了愣,才問住心神,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我是蘇侍郎的女兒,蘇煥青。”蘇煥青毫不懼怕夜柯的目光,揚聲道:“但這並不重要,因為無論我是何身份,我手裡都有你想要的東西。”
“哦?”夜柯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他想要的東西,哪是她這樣一個小女娃能曉得的?
夜柯不由搖頭,看向少女身側的自己人,“唐影,還不快把這位小姐請出去?”
跟在少女身畔的唐影一愣,目光在自家大當家和少女身上猶疑。
夜柯見自己手底下的人都不聽話了,越發煩躁,“還不快——”
“啪!”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那名看上去就極為柔弱的少女,突然將碗筷拍在桌面上。她“嗖”地站起,高高昂起下頜,同夜柯對峙:
“不夜樓的大當家,你敢不敢和我打個賭?!”
“甚麼賭?”夜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他的脾氣不算好,此刻也只是耐著性子聽她說話。
“給我筆和紙。”少女見她應下,卻不急著提出賭約,而是轉而提起其他要求。
夜柯手底下的人一時間面面相覷,他們都知道自家大當家的脾氣。據說當年皇帝來不夜樓遊玩,因不夜樓招待大合聖心,陛下要為夜柯擬旨賜婚,夜柯當即就要把不夜樓的鎮樓寶物“火樹銀花”給坎了,於是迫不得已,皇帝只好笑著說這不過是個玩笑。
連皇帝都不得不讓三分的脾氣,此刻這小姑娘卻當眾挑釁,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她讓他們去拿紙筆,他們就去拿,不就相當於不把自家大當家放在眼裡嗎?!
“去拿,沒聽見?”
但更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卻是夜柯的態度。
底下的人聞言哪敢怠慢,即便心中驚詫,還是飛快地將紙和筆放在了蘇煥青面前。
“天啊,大當家怎麼了?這不是赤裸裸的挑釁麼?為甚麼他還答應他?!”
“大當家轉性了嗎?還是說大當家其實吃軟不吃硬?皇帝是硬沒錯,可這姑娘的架勢也不算軟啊……”
“這難道就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嗎?”
周圍人的心聲太過零碎,以至於蘇煥青費了些演技,才繃住了唇角的笑意。
她提筆在紙上寫寫畫畫,然後反過來,將紙張倒扣,按在桌面上:
“我在這張紙上寫下了大當家您現在最想要的三樣東西。大當家大可以看一看我寫得對不對。”蘇煥青微笑著抬眸。
夜柯盯著面前的少女。從方才起,他的目光片刻也不曾遠離過對方分毫。他不解於少女強壓下去的笑意,更無法從對方自信的目光中分辨出,對方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這感覺並不算好,但夜柯並不懼怕被任何人挑戰權威。正相反,在短暫的等待過程中,少年反而漸漸平靜下來,甚至察覺到少女的異常。
——面前這個少女,很可能真的有甚麼不同之處。
夜柯示意唐影將紙拿過來,而少女卻死死按住那張紙,避開了唐影的靠近。
“大當家,我的話還沒有說完。”蘇煥青微微向前傾身。這是一個有些危險的姿勢,彷彿野獸躍起前的蟄伏,“我可以幫你找到這三樣東西,但是,我需要提前支付報酬,並且價格由我來定。”
“你想要多少?”
“三百兩白銀。”
唐影不由心中驚詫:“這姑娘也太敢要了吧。其實本來要寫三樣大當家想要的東西並不難,畢竟大當家雖然在京城神龍不見首尾,但傳言也有不少,比如說他愛吃東巷的桂花糕的,還有說他愛收藏亮晶晶的東西的……這些都不算捕風捉影,畢竟大當家真的有這種傾向。”
“所以多做打聽的話,可能真的能猜出大當家想要甚麼。但這樣一上來就開口要價,大當家肯定就要考慮這紙上提的東西是否真的有令他受下今天這一遭的價值了。”
“我本來還懷疑姑娘是奔著大當家來的,所以才把樓裡的事打聽的那麼清楚,連我那天按大當家的意思打磨燭龍玉佩時,最後卻得了個‘豬玀’玉佩的事都知道……”
“啊,不想這件事了,免得引起蘇姑娘的注意,不小心告訴大當家了!”
唐影提心吊膽。但其實不止唐影,屋內的其他人也都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而對蘇煥青有些忌憚,以至於夜柯若是不發話,他們都縮在邊緣裝鵪鶉。
夜柯等得不耐煩了,終於掃了眼唐影,“還不快拿過來?”
唐影得了令,立刻取了紙,幾步將紙遞了去,又飛快掠至夜柯身後。
蘇煥青安靜地等待著。堂內眾人也安靜地等待著,甚至比蘇煥青更耐不住性子:
“大當家想要的,這麼個小女娃真的能搞來嗎?”
“我只知道前些日子大當家不知從哪裡得了張畫像,多半是要尋甚麼人。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應該也有豫地那場滅門慘案的秘辛吧,說是發生一個月了,倒現在都沒抓住兇手。”
“會不會是那件事啊,關於失蹤的太子的事,這麼多年了,陛下每年祭天時候都會提起來,是還在找吧?雖然我覺得多半已經死了……”
豁,還有這麼多秘辛?蘇煥青邊聽邊吃瓜,她剛才只寫三個真是寫少了,應該和不夜樓展開長期合作,形成穩定的交易體系。
這樣她蘇煥青就有源源不斷的金錢來源啦!
周遭的人還在提心吊膽,他們小心地覷著大當家的臉色,夜柯一橫眉,他們心一顫,夜柯一瞪眼,他們心驟停。然而一轉眼,被眾人圍在中央的少女竟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給我打包!”
“這個,給我再來幾份。”
“夜柯大老闆,你們不夜樓根本就不懂顧客的需求,這個價錢給那麼高幹甚麼,巴不得把顧客嚇跑啊?”
“好吃的東西給白菜價,難吃的東西給昂貴价,懂否?”
“哼。”
對此,夜柯居然只是哼了一聲。周圍的手下都看得呆了,他們哪裡見過自家大當家這麼好說話的樣子啊!
“搞甚麼搞甚麼,我們不夜樓要有老闆娘了嗎?!”
“這也太突然了,大當這鐵樹開花開得也太不合常理了,不過也對,要是合理就不叫‘桃樹開花’了!”
“……”吃瓜吃到一半,蘇煥青突然吃到了自己頭上,一下子嗆了個半死。夜柯的這些手下也太不著調了,背地裡是不是天天八卦啊?
不過也對,沒點兒八卦的天份也做不成京城最大的酒樓,更做不成資訊買賣。
“咳咳咳!”蘇煥青拼命地咳嗽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長桌另一側坐著的夜柯已經盯了她好一會,好像在等她似地。
蘇煥青見狀,立刻正襟危坐。她留意著夜柯的神色,在距離過遠又聽不清對方心聲的情況下,蘇煥青也不免有些忐忑。
但少女開口時,聲調依舊是輕快而自信的:“大當家可是考慮好啦?”
“……”夜柯停頓了一會才開口,“是考慮的差不多了。”
他將那張紙在手中來回翻轉折疊起來,視線有時落在手中的紙上,有時又觀察著長桌對面的少女。
“那大當家是甚麼打算?”蘇煥青追問。
短短一會兒的功夫,夜柯就疊出了一隻千紙鶴。他隨手將紙鶴拿在手裡把玩。少年手大靈活,無論怎麼擺弄,那隻紙鶴都會乖乖落回他的掌心。
夜柯另一隻撐在扶手上的手臂支撐著側額,審視著面前的少女:“你怎麼保證你能把我想要的交給我?”
“憑我相信如果我毀約,不夜樓能追我到天涯海角。”蘇煥青微笑。
“哈。”
夜柯笑起來。
“大當家這是答應了?”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好好準備吧。”夜柯隨手將紙鶴扔進唐影手裡。“三天之內,把你說的東西交給我,否則就像你說的,不夜樓會追你到天涯海角。”
夜柯言罷,就好像對這件事突然失去了興趣一樣,兀自走上樓梯。唐影左看看右看看,不確定地跟上去,又被一腳踢了下來。
“給她拿錢!”
唐影不敢怠慢,自然立刻轉入後堂尋銀兩去了。
伴隨著樓上毫不溫柔地關門聲降下,就像是給這場鬧劇畫上了句號,圍繞在一樓的眾人們的小心思也越發多了起來。
“三天,大當家究竟想要甚麼,三天就能搞來嗎?”
“怎麼可能三天就找到,那可是大當家要的東西,哪會那麼好找?大當家就是在給人使絆子!”
“這小姑娘到底能不能找來啊?三天時間,真的能找來嗎?”
“當然。”蘇煥青在心中悄悄的回應。但她能聽到旁人的心聲,旁人卻聽不到她的。於是少女只是在心中應了句,便起身伸了個懶腰,招呼起來:
“還愣著幹甚麼?幫我打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