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恩仇自生
黃昏近夜,天色已黑。暮春的傍晚的風稱不上清透,捲入衣物時伴著即將抵達京城的暑熱。蘇煥青才耗費了不少體力,身上有一層薄薄的虛汗。
少女衣物破爛,身上到處都是血跡,可卻蓋不住一張臉蛋格外俏麗。以至於每每有人因她的衣物而被吸引後,真正駐足時卻望著她的背影。
但蘇煥青卻彷彿沒有注意到這些。
她飛快的回想著自己為數不多的關於那部小說的劇情,終於趕在太陽徹底落下之際,抵達了一個或許能讓她逆風翻盤的地方。
——不夜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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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不夜樓,可謂名動京華。正所謂“不夜之樓,天上人間”,其窮極繁華與奢華之最,在這座京城中已然人人知而望之,望而羨之。
它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方,燈是這裡最常見之物,明更是從未自此離開過。何況這裡又有皇帝親自允許的“不夜”之資,歌舞昇平和紙醉金迷在這裡是最為常見的。
每天,都有數不盡的人慕名而來,想要在此住上一晚,每夜,都有人忍不住被它的火樹銀花迷亂了雙眼。
但對於它的掌櫃夜柯來講,這一切都太過尋常。當火樹銀花變成呼吸的時候,那當然不會有人給它哪怕一個回眸。
於是他頗有些無聊的憑欄遠眺,直到漸漸的,一個衣著破爛的少女引起了他的注意。
京城中總有乞丐,這是人盡皆知的,無論在哪裡都會有人求生,而丐幫更是善於抓緊夾縫中的每一寸生存之隙。
但獨獨在長安不夜樓,你不可能見到他們的身影。原因無他,不夜樓的樓主最煩有髒東西踏足他的領地。
這些年來那些夜柯的脾氣和不夜樓的規矩大家有目共睹,於是很少有不乾不淨的人靠近這裡。於是夜柯也沒想到,會在今日偶爾興起的憑欄遠眺時碰見一個這麼個不識相的傻子。
夜柯皺著眉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看上去髒兮兮的少女在不夜樓門前徘徊。他將酒放在唇畔,打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好久沒見過這麼不識相的了,這姑娘莫不是個傻子吧?否則整個京城恐怕都找不來敢作出這般冒犯之舉的人了。”
但他轉念又想“衣服破成這樣……實在可憐,正巧我今天也煩,不想理人,就這樣放她一馬吧。
夜柯打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放這姑娘一馬。可誰知他心底剛這樣一想,那姑娘就抬頭望向了他。
本是髒兮兮的衣物上盛著一張小臉,臉上明明也髒兮兮的,甚至還帶著些許薄汗,可就是讓人感受到一種生機勃勃的靈動感。
就彷彿才被暴雨挫折過的花蕊,在暗處綻放了開來。
夜柯一愣,就看到少女微微一笑,踩著髒兮兮的布鞋,向他的不夜樓邁進了一步——
“攔住她!”
夜柯當即發號施令,樓下的人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但他們知道不夜樓的規矩,不可能放她進來。
但夜柯又覺得疑惑,因為少女分明是有備而來。
身後趕來的暗衛也俯身看了一眼,轉身就要去執行夜柯的命令,但就在他出門前,當家的突然改了口:
“把她帶上來,注意,要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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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煥青剛剛靠近不夜樓一步,就察覺到了危險。
“不夜樓不許任何髒汙進入,這姑娘真是不要命了,穿成這樣還敢靠近我們老大的地盤,真是不想活了!”
“好久沒有抓過人了,天天對著貴客點頭哈腰,我的腰都要廢了。要不是阿媽給我買的膏藥,我一彎腰就直不起來了。”
蘇煥青一怔,趕著兩個人靠近自己之前,便先一步開口道:“帶我去見你們老闆!”
似乎只是一瞬的功夫,面前的少女身上就擺出了架勢,和她的衣物格格不入。兩個守門的面面相覷,心中不屑:
“好久沒見過這般不要命的了,我們老闆乞是她想見就能見的?”
“呵。”蘇煥青看著逐漸靠近自己的兩人,面上絲毫不顯慌亂,她一直到二人走得更近了,才自信的開口,“不怪我沒有提醒過你們,我是你們老闆的貴客。你們不夜樓背地裡搞的那些事我一清二楚,你們老闆請我就是為了替你們解決麻煩。”
“就你,你能幹甚麼?”
“小兔崽子大言不慚。”
根本不需要他們開口,蘇煥青就清楚的聽到二人所思所想。她直接省略了交談的那一步,飛快開口道:“那我就告訴你們我的身份吧!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是本朝探星官的坐下弟子!王五,你因為腰疼而貼了你母親給你的膏藥,根本幹不了守門的工作,趙六,你因為女兒想吃而偷了廚房裡送給貴客的餐點,這些訊息我都一清二楚,如果你們現在好好把我請進去,那我就不告訴你們老闆。否則——”
蘇煥青話音未落,面前兩個熊頭虎臂的兩個粗人當即就跪了下來!
“大人,行行好,是小的有眼無珠!這些事您可千萬不要告訴老闆啊!”
“對啊,大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放過我們吧!”
蘇煥青見狀,冷哼一聲,抱臂道:“那還不快把我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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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柯左等右等,沒等到下人把樓下的少女帶上來,一轉頭見樓外也恢復了秩序,不由心生疑惑。
他本也不想管得太多,但不知為何,一樓的喧鬧聲突然傳了過來,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夜樓的一樓和二樓實際上是連在一起的,二樓中間空曠,一低頭就能看到下方的諸般情景,從上方看戲聽曲都更舒適一些,於是夜柯才會坐在這裡打發時間。
此刻,他因著喧鬧望過去,竟看到怎樣都想象不到的一幕:
“來人,給我上你們不夜樓最好的衣物!”
“還有最好的佳餚,也給我來一份!啊,不對,兩份,還有一份打包!”
“這個,這個,還有那個,全都給我端上來!”
一個少女坐在一樓最大的桌子上,周圍圍了一圈他的人,正如火如荼地滿足著少女的所有需求。那張巨大的桌子上擺滿了美酒佳餚,還有精緻的衣物,而少女正身著他們不夜樓內最上好的綢緞剪裁而成的衣物,大口朵頤。
夜柯握著扶欄的那隻手漸漸用力,甚至隱隱顫抖起來,因為他甚至看到自己的貼身護衛唐影站在少女身後,手中拿著幾件男式衣物。
“這、這這這、究竟是在幹甚麼?!”
少年的謾罵聲尚未出口,他手中的扶欄就先一步斷了。
“……”
幾縷木質碎屑掉落下去,引起了唐影的注意,唐影一抬頭,就看到自家老闆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手中握著一節木塊。
“天啊,老闆在幹甚麼,他不知道他的力氣斗大如牛,是萬萬不可拆東西的嗎?!”
蘇煥青聽到了身旁之人的心聲,這才順著對方的視線望了過去。在她位置所正對著的二樓,一名身著黑衣鎏金祥雲文的少年正挺身而立,他鳳目英眉,面上雖帶著笑,額頭卻青筋暴起。
隔得太遠,蘇煥青聽不懂到他的心聲,不過看樣子,對方的心情絕對稱不上好。
於是隔著老遠,蘇煥青衝對方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然後她就看到,對方直接把手裡的木塊徹底捏碎了。
“啊啊啊,老闆,不可以這樣拆東西啊!否則以後誰還往二樓坐?!”唐影哀嚎一聲。
但他的老闆根本不關心他說得話,而是沿著樓梯,緩緩地走了下來。蘇煥青順著樓梯的方向轉了一圈脖子,直到對方再次走到自己的大桌子前時,才停下來。
她之前為了把不夜樓的所有吃食都嘗一遍,特地命人擺了一張十幾人坐的桌子。她那時自然美想那麼多,既然來了又是個機會,自然是能嘗就嚐個遍!
可此刻夜柯站在這張過大的桌子的對面,她才發現,自己根本聽不清對方的心聲!
蘇煥青腦子飛快的轉動起來。
她之所以會來找不夜樓,是因為在原作中有一段名場面,幽王因為女主嫁入皇宮成為妃子而試圖用美酒佳餚美人聲樂來麻痺自己,卻在不夜樓得到了西惠王擁兵自立的訊息。他立刻率兵前往西境,女主得知後立即派人阻攔,可當幽王收到信時,得到的卻是女主的死訊。
這段劇情,說白了,就是皇帝要除掉幽王的一段設計。先放出訊息,然後製造令其生不如死的資訊,使之求死亦或狀態不濟,重創於刃下。
但蘇煥青卻將注意力放在了資訊的傳遞上。幽王在這裡聲色犬馬,都能比皇帝先一步獲得訊息,其中不夜樓究竟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
原作中的皇帝是個罕見的聰明人。他在原作開始時就是按照一代明君塑造的,女主也正是因為認定他是明君而真心愛過他。可惜明君的眼中全是權衡利弊,對後宮之事全是權衡,女主被犧牲,更因此失去——女主的愛日漸消磨,最終也開始滿口謊言,欺騙這位君主。
故事的最終女主似乎是嫁給了另一個能夠推翻這位明君的人……?
蘇煥青認真回想,發現自己並不清楚這個故事最終的結局,遂作罷。
反正現在距離那些事發生還有很久,蘇煥青將注意力重新落在不夜樓上。
不夜樓,一座能建在京城且規模如此浩大的娛樂場所,其存在一定經過了皇帝的默許,甚至是參與。在那段名場面中,蘇煥青不信幽王的訊息是湊巧得到的,而能在皇帝的地盤裡給他傳遞僅利於皇帝的訊息,只能說明,不夜樓還有其他作用,而且和資訊有關!
而她蘇煥青,從鬼門關一遊後得到的“金手指”,就是“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