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衣無縫
黑霧漫過來了,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在視野邊緣緩緩流動。
漸漸的,一堵黑紫色的牆出現,立在霧氣中央,邊緣模糊不清。
視線向上飄升,牆後很遠很遠的地方,隱約出現一條往下延伸的狹窄地道。地道的入口被陰影半掩著,看不清深淺,只覺得那黑暗比周圍的霧還要濃稠幾分。
再往裡,空間忽然開闊了些。有水的氣息瀰漫上來,溼潤、微涼,還帶著一種血腥。
可一切都隔著層紗似的,看得見,又看不真切。
恍惚間,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穿透層層迷霧。
“宋凌——”
那呼喚清晰地盪開,把夢的影子瞬間驅散了。
宋凌睜開眼,陽光落入瞳孔,她想起自己睡在了五尊殿小墅院子裡的躺椅上。
她微眯雙眼,看見一個人背光站在身前,是顧風。
“又做夢了?”顧風問。
宋凌點頭。這些日子她一直沒休息好,一部分是警惕中心區的環境,一部分是自從來到樊城,她總是反覆做那些奇怪的夢。
夢中會出現一些片段式的通道,她不知道這些是否指向一個明確的終點,更疑惑自己為甚麼會做這種夢。
頭腦漸漸清醒,宋凌暫時拋開這些,問顧風:“最後一個人找到了嗎?”
“方向確定了,但沒有接近。”顧風眉頭微皺,“我有一種感覺,我的行動一直被監視。”
此時,一人走近,是自薦為人質的智尊蕭睿。
顧風立刻警惕,見對方漫不經心的笑。
“顧風,你的感覺沒錯。在中心區,沒有人的行動能逃離最高階別的監測系統——天眼。其實,我知道你們在暗中找人。”
顧風攥拳,蓄勢待發。
“別緊張。”蕭睿特意鬆快語氣,“我聽張老說過,你們在找羅盤指向的人,你其實不用暗中尋找。我這個人質可以跟你們一起去,你們可以大大方方找。”
宋凌神色嚴肅的看著蕭睿。
蕭睿擺事實:“如果我們有心阻止你們,你們也找不到,不是麼。”
宋凌與顧風同樣垂眸思考,隨後默契對視了一眼。
最後,宋凌望向蕭睿,“行,等白菟和陸瑾軒回來,我們就帶上你光明正大的找人。我也很想看看你這面具能戴到甚麼時候。”
過了一會兒,白菟挽著陸瑾軒的手,興高采烈的從外頭回來。
看見躺椅上的宋凌,酷愛美食的白菟立馬分享她的所獲。
“凌姐姐,美食城真的太好逛了!不用排隊,全自動營業,還免費!”
宋凌笑著問:“都吃了甚麼?”
白菟搖頭:“我甚麼也沒吃,這裡太危險了,萬一吃了東西出問題,會拖你們後腿的。”
下一刻,白菟笑著拿出兜裡的糖果,“幸虧有陸大哥提前準備的好吃的,給我解饞。”
宋凌看向一旁的陸瑾軒,忍不住調侃:“這麼貼心,難怪把白菟迷成那樣,三天兩頭臉紅。”
“凌姐姐!”白菟小聲抗議,臉紅的又不敢看陸瑾軒了。
陸瑾軒含笑。
顧風聽見聲音走了出來。
該說正事了,宋凌正色問白菟:“你覺得中心區怎麼樣?”
白菟脫口而出:“以前我以為中心區的人都很壞呢。”
“你現在改觀了?”
白菟隨即正色:“凌姐姐,這幾天我可不是隻想著到處玩。我在觀察這裡的人和事。”
宋凌覺得白菟成熟了不少。確實,一路走來,不止她的見識增長,白菟也是一樣,甚至能獨當一面了。
“這邊科技手段遠遠超出了想象……”白菟欲言又止,最終切換另一個角度,“還有,這裡的待人接物比其他的區好很多,甚至比起義城是還要好不少。”
白菟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中心區和起義城是對立的,我有點分辨不清楚。”
白菟的思慮何嘗不是宋凌的。這些日子,宋凌不僅逛了樊城,還讓蕭睿帶她去中心區的各個城市看過。
整體接觸下來,所見所聞不無指向中心區是個桃源般的存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非常和諧並且互相關懷。
期間,蕭睿告訴她,五尊殿已經派遣更高素質的駐區監管員,不會再有擅自使用異能迫害各區民眾的情況。
宋凌覺得自己好像掉到了一張由謊言編制的巨網裡,可是她找不到破綻。
而這個破綻,是否會出現在羅盤指向的最後一人身上?
宋凌正色,對面前眾人說:“我們要出發了,去找羅盤指向的最後一人。”
一路上,非常順利,蕭睿同行,輕鬆讓眾人透過不少關卡。
眾人最終來到了一間高階住所前,正是紅點所指之地。
顧風上前,敲了門。
開門的人是一個年邁的男人,戴著眼鏡,慈眉善目。
蕭睿含笑說:“看來你們找的人,正是我們中心區學識淵博的陳博士。”
陳博士看見顧風手上的羅盤,神色一滯,“龍天的羅盤?”
眾人立即自我介紹了一番,隨即被陳博士邀請進了屋子細談。
得知舊友龍天已經逝世,陳博士面露悲傷。
顧風隨後問:“陳博士,我的師傅告訴我,你們知道接觸歸零者凝滯的辦法。”
“是。”陳博士點頭:“赤霞有這個能力,但現在她年事已高,能力減弱了很多。”
這樣的回答與張老,赤霞長者一模一樣。
宋凌,陸瑾軒緊接著追問許多,可陳博士的回答無懈可擊,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下一刻,顧風向陳博士致意,走出了屋子。宋凌緊隨其後,在屋外喊住了他。
“我不會相信他們的話。”顧風望向天空,想撥開那壓著的重重雲團,可明顯遙遠的無法觸及。
“我需要再想一想,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顧風留下最後一句話,身形隱匿在了居民區。
此刻,陸瑾軒走了出來。
宋凌望向他,“你怎麼看?”
“面對邏輯閉環,信或不信,在於人的初印象。”陸瑾軒有條不紊的分析,“我們對中心區的初印象太差了,見到的都是作惡的權貴。”
“我們不相信中心區,可是在中心區卻看見了更多,看見他們絕大多數在溫床成長,一直被往善的方向引導。”
陸瑾軒略一停頓,“或許吧,像龐流和墨臨這種人,只是少數,或許因為被外放,心有不滿,從而對其他區的民眾發洩惡意。
回去的路上,宋凌思緒紛亂,眾多畫面衝突對立,其他區平民被抓時的驚恐,中心區大廈機械艙裡的安寧;顧風的態度,陸瑾軒的分析。
宋凌的頭隱隱作痛,而她知道,即使回到五尊殿小墅,即使閉上雙眼,她的大腦也無法休息,因為那些夢,又來了——
黑霧漫過來了,黑紫色的牆,狹窄地道,潮溼的水汽,血腥味……
而這次,穿過血腥味,撥開一絲水汽,她看見了……新的畫面。
是半張陌生的男人的臉,畫面的焦點落在那人的眼睛,憂鬱,裝滿了厚沉的說不清的某種情感,疲憊至極,卻有極度炙熱的火光閃爍。
一種強烈至極的悲傷突然撲面而來。
宋凌最終被眼角的溼潤喚醒,恍惚間,她聽見了低沉嘶啞的呼喚,她下了床,走了出去……
輕微至極的心臟跳動聲,在張良的房間角落。
張老聽不見,可是白菟卻覺得幾乎震耳欲聾,因為這緊張的心跳聲,是她的。
沒人能注意她的存在,無論張老,或是中心區的天眼,因為她的手上,戴著起義城姜恆度花了半生研製的隱身手環。
白菟記得很清楚,離家起義城前,與姜老的最後一面,姜老說的話——
“暫且不要告訴任何人,這是底牌,只在最關鍵的時刻使用。”
白菟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隨後一步一步走向熟睡的張老,往他的人機介面處伸出手。
有一件事,她要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