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之人
夜晚,張老住所。
“啪”。
輕微一聲,人機介面被開啟。
老張的脖子後面,那塊合金蓋板彈起一條縫,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線路。
白菟屏住呼吸,分辨著一束束神經感測線。
自從進入中心區,白菟見識了異常發達的科技,有時會遠遠超出她的想象。
那麼,是否有這麼還有一種可能——用科技控制人的意識和行為?
她不敢過早的提出這種想法,更不敢過早的魯莽行事,而現在,已經是關鍵的時刻。
再不將中心區的完美說辭撕出一條裂縫,那麼大家的心將不可避免的動搖。
時間在流逝,如果有人在控制張老,那麼現在她需要在驚動對方之前加快速度。
快一點,再快一點!
忽然,白菟的動作一頓。
她的目光落在一根神經感測線路的根部——那貼著絕緣皮的末端,有一道極細微的、蝕刻上去的波形碼,正以規律的頻率閃爍者。
此刻,白菟幾乎感到芒刺在背,她已經完全確認——張老被控制了!
她立刻用指尖撚住了那根神經感測線,接著用力。線路斷開時沒有聲音,只有指腹上一點輕微的震感。
接著,白菟取下先前安在他身上的助眠器,輕輕拍他,此刻,她不能發出聲音,房子很可能被監聽。
兩秒。三秒。
老張的眼睛睜開了,但眼神中有些遲鈍,彷彿剛從一個充斥著謊言的夢中醒來。
白菟知道張老看不見他,立刻在他的手上比劃
——張老,您別動,現在你很可能被監聽監視。
——我是白菟,我隱身了,需要儘快向你確認一些事情,你只需要點頭或搖頭。
張老眸光發亮,隨即點頭。
可下一刻,屋子外傳來腳步聲。
對方的動作竟這麼快!
白菟還沒拿定主意,張老一把抓住她的手,接著重重的寫下——離開中心區!
敵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白菟當機立斷
——我們會救您走,現在得下委屈您一段時間!
下一刻,白菟將那根蝕刻著波形碼的神經感測線路重新連上,並利用助眠器使張老快速深眠。
白菟做好這一切,退後到房間角落。而幾乎同一時間,迅捷的敵人隊伍已經衝入房間。
可是敵人看見的是仍舊躺在床上深眠的張老,除他之外空無一人。
領隊的率先上前檢視張老的人機介面。
白菟篤定對方看不出任何問題。而事實也如此。
“難道只是故障?”領隊低語。
可下一刻,對方銳利的目光立即掃視四周,喝令:“全面搜查!”
縱使帶著隱形手環,一旦被觸碰仍會暴露,白菟小心的躲藏,接著一點,一點往外門口走去。
可下一刻。
“砰——!”門被敵人快速關上。
夜色已濃,寒風蕭瑟。
一人走在街道上,正是宋凌。
此刻的她已經從夢境中轉醒,可頭腦清晰的她仍舊感覺到一個男人在呼喚她,指引她方向,彷彿一種心靈感應。
直到她遠遠地看到了一堵牆,頓時驚愕。
那是一堵黑紫色的牆——與夢境中一致。
夢境,呼喚,這一切到底是甚麼?
宋凌向前邁了一步,但她的手被另一人握住。
“宋凌——”顧風尋了過來,“你怎麼到這麼遠的地方?”
“我做了一個夢——”宋凌一頓,但隨即看見顧風臉上異常焦急的神情,感覺不對。
“出了甚麼事?”
“白菟不見了。”
宋凌神色凝重,中心區的人果然還是動手了麼。
兩人飛奔趕到五尊殿小墅時,陸瑾軒正在門外。
宋凌當即就要提出找人計劃,而下一刻,熟悉的身影從門內走了出來。
“白菟!”宋凌立刻上前擁住。
白菟望向五號門,確認蕭睿沒有出來,“我有話要告訴你們。”
四人迅速走進白菟房間。
“白菟,是甚麼事?”
白菟首先用儀器再度檢查,確保沒有被監聽,她立即輕聲說:“我發現張老的人機介面被做了手腳,他的意識和行動都被操縱了。”
話音一落,眾人頓時神色凝重。
陸瑾軒追問:“你是怎麼發現的?你剛才是去探查了,可隨處都被中心區的天眼監測。”
“我剛去了張老的住處,之所以能不讓天眼察覺,是因為有這個。”白菟從百寶袋裡掏出一對手環。
“這是在離開起義城前,姜老給我的,他告訴我關鍵的時刻才能暴露手環的存在。”
“那張老現在怎麼樣?”
“為了不打草驚蛇,我重新給張老接上了對方的操控裝置,敵人沒察覺,現在張老仍在住所,是安全的。”
白菟緊接著說:“張老最後告訴我們,要離開中心區。”
“他有提到關於赤霞的事情嗎?”顧風懷疑先前見到的赤霞是假的。
白菟搖頭,“那時候時間緊迫,沒能來得及說。”
陸瑾軒全盤梳理,隨即定論:“需要制定一個嚴密的計劃。我們要先從張老那裡確認赤霞的訊息,如果赤霞不在中心區,我們立刻營救張老,闖出中心區。”
“而這一切,都要悄無聲息進行,絕對不能讓中心區的人察覺,否則形勢會對我們很不利。”
宋凌等人一致認可,隨後,他們立即開始了對計劃的討論。
三日後,正午小墅裡,最終的戰略會。
距離約定的集合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分鐘,白菟和陸瑾軒卻仍未到。
“我去找他們。”宋凌擔心兩人出事,並叮囑顧風在小墅繼續監視蕭睿。
而在宋凌剛走出小墅時,見到了白菟。
白菟此刻的神色藏著一些憔悴,但看見宋凌後立即打起精神,不讓宋凌擔憂。
“出甚麼事了麼?”宋凌看著單獨一人的白菟,“陸瑾軒呢?”
“一切順利。”白菟讓自己勾起嘴角,“陸大哥在全面檢查我們用於逃離的飛車,讓我先回來。”
接下來,三人立即開始了最後的戰略會。
白菟這邊講解了逃跑路線和方案。宋凌和顧風則細述制定好的營救張老的計劃。最後,全部細節考慮到位,只待行動。
顧風握拳:“今晚,我們就可以行動。”
而此刻,宋凌沉默了一會兒。
“凌姐姐,怎麼了?”
宋凌沉思:“有一件事我想去確認,關於我的夢。”
“你想再次到黑紫色的牆那裡?”顧風聽宋凌提起過。
宋凌點頭:“我想沿著夢中的路線,看一看那裡到底有甚麼。”
白菟並不知道宋凌的夢,追問後,宋凌告知了她。隨後,白菟將兩個隱身手環遞給顧風和宋凌。
“凌姐姐,顧大哥,你們一定小心,我會在這裡看緊蕭睿。”
當日夜晚,顧風和宋凌開始行動。
他們先是來到黑紫色的牆面前,接著攀爬上去,落地後,又奔走了許久,沿路卻一直沒能找到那條狹窄地道。
直到某一刻,宋凌幾乎要以為自己的夢只是一個虛實摻雜的異象。但下一秒,顧風示意她望向一個非常隱蔽的洞口。
而那裡,隱約能看見一條狹窄的地道。
兩人立即從洞口匍匐往前。
夢中的畫面就這麼一步一步化作現實,展現在宋凌面前。
地道以幾乎垂直的角度往下,越往下,潮溼的水汽越是撲面,且夾雜著部分血腥味。
地道里完全沒有光線,打著照明燈,兩人原以為會通往某一個神秘的地方,可沒想到的是,他們迎接了完全封閉的另一端。
宋凌看著前方陳舊的石塊,有一點失望,可她直覺這個地道應該是通的。
“讓開一點。”顧風在旁提醒。
下一刻,顧風啟動羅盤。
碎片裹住拳頭,為了不打草驚蛇,顧風在石塊上施加較輕的力度。
微弱的聲響後,石塊的部分碎裂,宋凌扒開後,石塊出現了裂縫,而微弱的光線透過裂縫洩了出來。
下面果然有一個空間!
透過裂縫,宋凌往下望,發覺裡面是一個較為昏暗的地方,在有限的視野裡似乎看見了一個水池的角落。
在此期間,更重的血腥味透著縫隙撲向宋凌。
下一步,顧風繼續儘可能的輕微施力,等到石塊鬆動,把石塊悄悄的卸了下來。
視野頓時寬闊起來,宋凌終於看清了下面的景象。
這是一個不足二十平的密閉空間,四壁爬滿深綠色的黴斑,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與腐肉的惡臭,濃稠得幾乎令人窒息。
空間正中央,是一座顏色黑紫的水池。那水濃稠得不像水,更像某種淤積多年的腐血,在微弱的火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而水池正中央——
幾十條手腕粗的鐵索從四面八方匯聚,將一個男人活活釘在正中。鎖鏈深深勒進他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露出慘白的骨茬。那人垂著頭,只能看見花白如枯草的亂髮,遮住了他的面容。
但當宋林的目光落在他赤著的上半身時,心臟猛地一縮——
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面板。
舊的傷痕層層疊疊,結成紫褐色的硬痂,像爬滿全身的蜈蚣。新撕裂的傷口還在緩慢滲血,皮肉翻卷著,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理。有些地方的疤痕已經增生得如同樹皮,一層蓋著一層,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
這哪裡是人——更像是一具被活生生折磨了數十年的殘骸。
一瞬間,宋凌呼吸變得艱難,彷彿胸腔被巨石擠壓。
此時,顧風已經沿著小口爬了出去,向她伸出手。
兩人一路小心往下,最終落地在水牢地面。
此刻,水牢中央的人彷彿感應到了甚麼,他抬起頭,在他空無一人的視野中尋找甚麼。
而此刻,帶著隱形手環的宋凌終於看清了這人的長相——
面板灰白如死灰,深深淺淺的疤痕交錯縱橫,顴骨高聳,兩頰深陷,可就是這樣一張飽經摧殘的面容上,那雙眼睛——
像萬丈冰淵之下的一點寒火,像暴風雨中始終不肯熄滅的孤燈。
這個陌生人,猶如一幅被烈火焚燒過的名畫,即使遍體鱗傷,卻風骨依舊。
兩行淚霎時從宋凌眼眶悄然滾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在哭。
那淚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毫無徵兆地湧出,滾燙地劃過臉頰。她想止住,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身體比意識更早地認出了甚麼,某種埋藏在血脈深處的記憶,某種刻進骨頭裡的本能,在這一刻轟然甦醒。
莫名的,極致的悲傷攫住了宋凌。那不是普通的難過,而是從靈魂深處湧出的極致痛苦,讓她渾身不受控的顫抖。
而此時,水牢中那人縱使看不到隱形的宋凌,卻忽然鎖定了她的方向。
嘶啞的聲音剛撕開死寂,下一刻他已猛烈咳嗽。
咳嗽帶動了全身的傷口,幾十年的舊傷被這劇烈的震動撕開,血液不停的往外湧出,沿著枯槁的面板蜿蜒而下,滴入身下黑紫的池水。
但這人卻不顧一切的,竭盡全力的出聲,那話語中包含數十年的期望——
“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