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水長流 煙花揚州
細水長流 煙花揚州
旁人皆道靈心公主天生好運,深得帝心,是她善良溫柔、可愛討喜換來的。唯有無情心裡清楚,她從不是靠天恩庇佑的嬌弱女子。她步步皆是算計,寸寸藏著鋒芒,心有雷霆,面若春風。才將一盤看似必死之棋,硬生生走成了全勝之局。
婉婉本就聰慧通透,不負靈心之名,只是從前少涉世事,不諳人間複雜。可她師傅教給她的謀略心機,從來都不曾少半分。
後來入世漸深,見慣朝堂風波,又與他朝夕相對、耳濡目染,那些藏在骨血裡的聰慧與城府,早已爐火純青,不動聲色間,便能定乾坤。
此事之後,朝野上下再無人敢小覷靈心公主。
而京中另一局,也在此時塵埃落定。
五皇子見時機成熟,將二皇子勾結高世昌、意圖謀害公主、私結衛所、窺伺神器的全部證據,密呈御前。
皇上本就對皇子爭權隱忍多時,此刻鐵證如山,再無姑息餘地。
他心中其實對一切早已知情,只是靜待時機收網。當即密召二皇子入宮,賜下一劑湯藥,語氣淡漠卻不容置喙:“你母族曾有功於朝廷,朕不殺你。但從今往後,你安心靜養,不得再出府門,不得過問朝政,徹底退出儲位之爭。”
二皇子飲藥之後,纏綿病榻,形同被禁,再無半分爭奪皇位的可能。其母族高家隨之失勢,黨羽被逐一清剿,朝堂之上一股暗流就此平息。
皇上親下旨意,賜溫婉兒專屬錦衣衛護衛,由藍蒼專司統領這支親護公主的精銳,而他也升任了錦衣衛千戶。
一朝之間,溫婉兒的名望、功德、權柄,齊齊再上一層樓。明面上是公主榮寵,暗地裡,是手握實權、眼線遍佈、連京畿防衛都能觸及的真正力量。
諸位皇子在旁觀望,心中早已雪亮——
今時今日,未來究竟誰能主掌天下,先要過的,不是朝堂百官,不是宗室勳貴,而是靈心公主溫婉兒這一關。
她站在哪一邊,哪一邊便離那九五之尊,更近了大半。
京中奪嫡之爭,自此暗潮洶湧,再也藏不住鋒芒,一點點浮出水面,攪得朝野上下人心浮動。
溫婉兒正被朝中風向纏得片刻難安,忽聽身邊小丫頭低聲來報,說自家姐姐近日,與醫館裡新來的一位青年醫師來往甚密,舉止頗不尋常。她心頭一緊,當即放下手中事務,匆匆趕了過來。
剛一踏入醫館門檻,便迎上一道溫和目光。
一身藏青長袍的男子立在堂中,眉眼溫潤,笑意淺淺,語氣平和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婉兒來了?你姐姐身子剛好些,還差一味藥,我正準備去採。她在院子裡曬太陽,你進去陪她說說話吧。”
溫婉兒抬眸望他,只覺這人語氣平和有禮,言行舉止皆合分寸,可心底莫名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像薄紗覆眼,看不真切,卻又揮之不去。
她微微蹙眉,在心底細細盤算了片刻,依舊沒尋出任何異樣之處,只得按捺住那點莫名的不安,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邁步,往院中走去。
於行知望著她清淺從容卻毫無防備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嘆,輕輕搖了搖頭。果真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她竟沒聽出來,自己方才那句家常話語,語氣早已不是客客氣氣的醫師,而是主人對歸家的親人的口吻;更沒察覺,這口吻背後,藏著何等深入骨髓的侵佔與篤定。
待婉婉身影徹底消失在廊下,於行知才收了那溫和笑意,提上竹筐,緩步出門“採藥”。
溫婉兒一踏入院子,日光落在姐姐身上,她卻半點放鬆不下來,快步走到姐姐身邊,一開口便是連串追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姐姐,剛剛出門採藥的那個人,是甚麼時候來醫館的?我從前怎麼從未見過?他是哪裡人,家中可有親人,師承何處——”
溫冰兒輕輕打斷婉兒連珠炮似的盤問,眼底帶著幾分溫柔笑意:“你呀,何必來問我?無情知道的,不比我清楚?行知一出現,就被他查得明明白白。還是無情想得周全,畢竟不只我在醫館,你也常來。如果行知真有問題,你哪裡還能看見他出門採藥?早被無情拿下了。”
溫婉兒一聽,頓時鬆了口氣,立刻換上嬌俏模樣,扯著姐姐衣袖輕輕晃著:“我其實就是想問——他真的會是我姐夫嗎?”
“你這丫頭!這事不用你操心,要看他的心意。”溫冰兒指尖輕點她的額頭,耳根悄悄泛紅。
溫婉兒立刻誤會,以為對方嫌棄姐姐腿有殘疾,當即就要去找人理論。
溫冰兒連忙按住她,臉頰染上一層淺粉,帶著少女獨有的羞澀軟聲道:“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確是委婉提了求娶之意,半點也不曾在意我的腿。可我自知這般模樣,若真嫁了他,只怕要拖累他一生。我不願他將來心生悔意,總要再多相處些時日,看看他究竟有多堅持,是否會知難而退。你莫要胡亂擔心,真有甚麼事,哪裡用得著我去找你,無情早便替我處置妥當。他啊,為了讓你少操些心,是真將我當作親姐姐一般護著的。”
“知道啦!崖餘的好,我當然知道!不用再誇了!我不試探姐夫就是了,都聽姐姐的!”溫婉兒蹲下身,把腦袋輕輕靠在姐姐腿上,像只終於安穩下來的小貓。
“倒是你,危險的事一樁接一樁,害我天天擔心。以後離那些紛爭遠一點,真正的公主,也沒你這樣的。”
溫冰兒輕撫著妹妹還有些嬰兒肥的臉頰,滿心都是心疼——她明明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卻要在朝堂漩渦裡扛下那麼多。
“姐姐放心,我和崖餘會護好自己,也會護好你們。”婉婉抬眸,眼神堅定得不像尋常少女。
姐妹倆在院子裡待到傍晚,溫婉兒親手煮粥做菜,陪著姐姐吃過晚飯,才緩步回神侯府。一回去,便把今日在醫館的所見所感,一五一十說與無情聽。
次日,無情遣人尋來於行知。此行不為別的,只為替姐姐把關餘生,也為這世間一段清白與安寧,做個最鄭重的核驗。
夜色深沉,兩人卻置身於錦衣衛那幽暗的牢房之中。跳躍的燭火孤寂搖曳,將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案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更襯得周遭氣氛肅殺。對他們而言,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在這裡,才能放下戒備,說幾句實心話。
於行知對門而立,一身青衫洗得盡淨,眉宇間褪去了俗世的浮躁,只剩一種閱盡千帆的沉靜。他從容行禮,不卑不亢落座,直視無情那雙看透人心的眼眸,語氣篤定如山間磐石:“大人,從前那個人已經死了。早在那場煙火落幕後,他便隨往事消散了。”
“從我踏入百草堂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來尋求庇護的。我只是一個想懸壺濟世的普通醫者。”他聲音放緩,字字懇切,“如今的我,所求唯有安穩。願用餘生,護冰兒後半輩子的平淡與周全。”言罷,他解下腰間那枚舊玉佩。昔日的光澤早已褪盡,滿身斑駁,那是他與過去的羈絆,更是他斬斷前塵的投名狀。他默默將玉置於案上,推了過去:“我知曉她心中有芥蒂。她怕自己的腿是拖累,怕我的承諾太輕,怕我後悔,不能與她相守。但她不知,當年初見時,我是存了死意的……是看見她,我才突然覺得,自己或許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
無情眼底光芒閃爍,他懂了……
“我不求一日看盡長安花的繁華,只求一日三餐、四季冷暖的細水長流。”他抬頭,目光灼灼,“冰兒若嫁,我便守;她若猶豫,我便等。此生此世,絕不辜負。”
無情凝望著他的眼睛。那裡沒有野心,沒有算計,只有對未來最樸素的期盼,和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這一刻,他終於懂了——婉婉為何對此人全無戒備;因為這顆心,早已如古井無波,澄澈見底。今日這一番話,那一塊棄玉,實已抵得過千言萬語。
“好。”無情只吐出一字,聲落如錘,擲地有聲,“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便替姐姐做主了。望你今日所言,他日踐行。”
於行知聞言,深深一揖。脊背彎成一道誠懇的弧,卻挺直了脊樑:“謝大人信任,我定不負此諾。”
門扉應聲開啟,滿室的陰冷與壓抑隨風一同散去。推門而入的,是久違的陽光明媚,是天清氣朗的大好時節,更是一縷歸家的暖意。這場關乎幸福的最終核驗,終以真心圓滿,塵埃落定。
沒過多久,溫冰兒便安心嫁與於行知,終得一段安穩良緣。婚後兩人相敬如賓,恩恩愛愛,一心行醫救人,不管江湖風雨,不沾朝堂是非,安安穩穩,過成了人人豔羨的神仙眷侶。
“煙花三月下揚州。”
兩人再度乘船,沿運河南下。這一回,不是查案,不是公務,是完完全全的踏青郊遊。
楚離陌在京待產,紫羅、凌依依也先後診出喜脈,都不便遠行。
偌大的遊船上,便只剩無情與溫婉兒二人,專心躲一場京中是非。
婉婉這陣子在京裡,被皇子與大臣輪番拉攏,送禮的、奉承的、試探的絡繹不絕,厚厚禮單看得她頭暈腦脹。實在受不住,便撒嬌耍賴,硬是把無情哄出來,陪她遠離這一片喧囂。
船頭春風輕拂,兩岸春色入眼。
無情溫潤的聲音緩緩響起,慢條斯理給她講揚州舊事:“揚州建城可追溯到……”
“崖餘~”婉婉仰起臉,拖長了調子,帶著一點小小的抱怨。
無情早知道她對這些沒興趣,分明是故意逗她撒嬌,眼底一軟,笑著轉了話題,只說吃食:“揚州菜講究本味、火工,擅長燉燜,清淡鮮美。拆燴鰱魚頭、扒燒整豬頭、蟹粉獅子頭,號稱‘三頭’。大煮乾絲刀工絕頂,一片豆乾可切十七層,絲細如髮。還有三套鴨、蟹黃包、揚州炒飯、三丁包、千層油糕……”
溫婉兒眼睛瞬間亮了,抱著他手臂笑得甜軟:“我就知道,只要跟著崖餘,甚麼都不用煩心!”
無情望著她,眉眼間全是化不開的寵溺。
兩人並肩憑欄,早已成了旁人眼中的一道風景。
青年男子一身素白長袍,領口袖頭繡著青竹,料子是上等雲錦,他長身玉立,儒雅清俊。少女外罩半透明銀光長半臂,內著蓮青留仙裙、水紅窄袖小襖,氣質靈秀,風華初顯。
衣著不張揚,卻處處藏著掩不住的貴氣。
“去,查一下這兩人的身份。”
一艘相鄰的畫舫內,一個面色孱弱的青年,輕輕放下了菱花簾。
無情敏銳察覺到一道異樣注視,轉頭環顧,江面開闊,畫舫往來,卻沒尋到半分源頭。他眉頭微蹙,心中輕輕一嘆。本想陪她偷得浮生半日閒。看來這一趟揚州行,終究,還是不會太平。
靠岸入城,無情便帶著婉婉,直奔揚州最負盛名的千味樓。真正的高階雅間,向來只給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還得提前數日預定,他們臨時前來,自然是沒有了。
二人隨小二上了樓,只剩屏風相隔的半開放式雅座。無情挑了靠窗的一處,坐下便能望見河道上畫舫往來、楊柳依依,春風一拂,滿窗都是江南春色。
剛落座,便對走近的夥計淡淡吩咐:“把你們這兒拿手的,都上來。”
夥計愣了一愣,連忙賠笑勸道:“客官,您兩位……”
“不用飯,只上菜,小份裝盤,錢照付,糕點打包。”無情說罷隨手賞了他一角銀子,動作從容,眉眼間自有一股讓人不敢違逆的氣度,“結賬另付!”
夥計驚喜的接過賞錢,立刻堆起滿臉更真誠的笑意,連聲應著退下張羅。
婉婉支著腮,趴在窗沿,好奇地望著街上人來人往。
無情就坐在她身旁,靜靜看著她雀躍的側影,唇角不自覺地噙著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
江山權謀、朝堂風浪,他可以步步為營、算無遺策。可此刻,他只想安安靜靜陪著她,看她吃遍美食、看遍春光,做個無憂無慮、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姑娘。
菜還未上,風正溫柔。窗外是人間煙火,窗內是心尖之人。這片刻安穩,已是千金不換。
吳儂軟語輕輕飄遠,市井喧鬧和京城的莊重肅穆截然不同,樣樣都讓她覺得新鮮。
婉婉一會兒指著街邊挑著花燈的小販,一會兒又盯著河上搖過的畫舫,眼睛亮晶晶的,像把整個揚州的春光都裝了進去。
無情靜靜看著她,唇角揚起的弧度更深了,這才是人間煙火,這才是夢寐以求的生活……
他們本就是在開放的空間,四周嘈雜聲不斷,菜還未上齊,屏風另一側的鄰桌便傳來肆意的聲音。
無情瞥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幾個衣著光鮮的紈絝子弟已喝得面紅耳赤,言語間越發輕浮孟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