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湧動海疆歸心
暗流湧動海疆歸心
無情薄唇微揚,道出定計:“將計就計,引蛇出洞。我修書一封,內容約莫是:公主在孤島遇襲,吳大人身負重傷,陳杰英通倭謀反,證據確鑿,已被就地羈押,浙江水師如今群龍無首……高世昌得知訊息,必定以為自己奸計得逞,會立刻趕往孤島,一來確認訊息,接收水師兵權;二來會特意過來斬草除根;三來應會與陳杰榮一起分享,以便瓜分陳氏的產業。屆時,我們佈下天羅地網,將其一網打盡。”
陳杰英雙目赤紅,抱拳領命:“駙馬妙計!末將願配合演戲,哪怕揹負罵名,也要將這對奸佞碎屍萬段,以慰今日戰死弟兄的在天之靈!”
“陳家這次交給你們族長處理,誰家糧倉大了,都有兩隻老鼠。但是這麼多雙眼睛盯著,這種事不可再次發生!”
“多謝公主!”陳杰英自然明白其中含義,感激不已,跪地謝恩,這次他心服口服。
計議已定,帳外立刻開始散佈出訊息:公主遇襲重傷,性命垂危;俞平洋通倭屬實,已被拿下;浙江水師陷入混亂。
無情的書信未到,其他訊息卻如同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浙東海疆。
浙江按察副使高世昌在府中接到密報,撫掌大笑,得意忘形。他立刻換上官服,帶著數百親衛,又拉著迫不及待的陳杰榮,星夜兼程趕往孤島,妄圖以平叛、護駕之名,掌控浙江水師,篡奪海疆大權。
次日正午,高世昌的官船抵達孤島灘頭,他昂首挺胸,身著緋色官袍,手持尚方寶劍,趾高氣揚地登岸,口中高呼:“奉旨平叛!捉拿通倭反賊陳杰英!守護公主鳳體!”
可他剛踏入營寨大門,兩側忽然殺出無數甲士,刀槍林立,圍得水洩不通。高世昌臉色驟變,驚呼:“中計了!”
帳簾掀開,溫婉兒緩步走出,容顏無恙,身姿挺拔,哪裡有半分重傷之態?無情立於一側,眸含冷意;另一側陳杰英一身戰甲,目光如刀;浙江總兵與鐵手分列左右,殺氣騰騰。
“高大人,別來無恙?”溫婉兒聲音輕柔舒緩,不見絲毫厲色,“你處心積慮,勾結倭寇,構陷忠良,妄圖殺害本宮,謀奪海疆,如今,該伏法了。”
高世昌嚇得魂飛魄散,色厲內荏地嘶吼:“你……你敢拿我?我是朝廷命官,按察副使!你沒有證據!”
“證據?”鐵手一腳將被俘的衛所百戶與倭將踢到他面前,“人證物證俱在,你與陳杰榮的往來書信、賄賂的金銀、通倭的密函,早已被我們截獲,你還想狡辯?”
陳杰榮面如死灰,癱軟在地,看著陳杰英,泣不成聲:“哥!我錯了!我一時鬼迷了心竅!你饒了我吧!”
陳杰英閉上眼,再睜開時,只剩決絕:“陳氏家規,通敵叛國者,逐出宗族,就地正法。你我兄弟情分,早在你勾結倭寇、陷害全族的那一刻,便已斷了。”
高世昌見大勢已去,目眥欲裂,竟悍然拔劍妄圖頑抗。離得最近的鐵手身形如電一閃而至,鐵掌雷霆拍出,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其腕骨當場斷裂,長劍哐當墜地。親衛隨從見主將瞬間被制,早已魂飛魄散、丟盔棄甲,紛紛棄械跪地,俯首投降。
當日,孤島灘頭,當眾行刑。按律本當押解京師,待秋後問斬,然海疆情勢複雜,群兇未靖,不殺不足以安軍心,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則此前籌謀佈局皆將付諸東流。
高世昌、陳杰榮及一眾核心黨羽,通倭叛國、構陷皇親、屠戮將士,罪證昭昭,鐵案如山,當即就地斬首。
倭酋主將更以凌遲極刑處死,以祭奠萬千戰死的沿海將士與無辜百姓。
鮮血染紅灘塗,也徹底滌清了籠罩浙東海面多年的陰霾。
兇徒伏誅,風波卻未止息。
如何上表朝廷?如何回稟天子?皆是繞不開的大事!
燭火在案頭輕輕搖曳,將兩人伏案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無情指尖抵著素箋,墨痕已幹,字句斟酌再三,仍覺不夠穩妥。他緩緩合上奏疏,指腹摩挲著封皮,心頭那點平靜終究被一絲不安漫了上來。私自斬殺朝中顯貴,於律法於規矩,都是實打實的越權僭越。縱然對方貪贓枉法、禍亂沿海,罪證確鑿,死有餘辜,可法理之外,還有朝堂規矩,有君臣分寸。他以捕頭之身行督撫之權,本就已是破例,此番更是踩在了皇權與法度的邊緣線上。他為陳杰英一眾將士爭撫卹,為流離失所的沿海百姓求安置,樁樁件件皆出於公心,可朝堂之上從不論單純的是非曲直,只論權衡利弊。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牽扯、黨派傾軋,足以將一件情理之中的事,扭曲成別有用心的謀逆之舉。他閉上眼,眼前掠過京城深不可測的宮牆,帝王心術向來難測,此番快馬送疏,究竟是撥亂反正,還是引火燒身,他竟也沒有半分十足的把握。胸腔裡那點素來沉穩的氣息,不自覺地沉了又沉,連握著筆的指節,都微微泛了白。
一旁的溫婉兒同樣久久未語,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她反覆看著自己寫下的條陳,百姓流離之苦、將士捐軀之痛、貪官肆虐之禍,一字一句皆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可越是真切,她便越清楚其中兇險。她與無情一同做下決斷時,心中只有為民除害的凜然,可待一切塵埃落定,奏疏將發,忐忑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她知道,他們斬掉的不只是一個貪官,更是京城某股勢力的爪牙,那些人絕不會善罷甘休。即便他們佔盡情理,朝堂之上的口舌紛爭、惡意構陷,依舊能將黑白顛倒。她竭盡所能地在疏中列明利弊,將百姓安置、海防重整、將士撫卹一一規劃周全,只求用最周全的言辭,護住那些無辜之人,也護住他們此番行事的分寸。可一想到京城風雲變幻,聖意難測,她便忍不住心頭微緊。風燈噼啪一聲輕響,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快馬一旦啟程,便是將所有決斷都交到了未知的朝堂之上。前路究竟是風平浪靜,還是暗流洶湧,無人能知,只餘下滿心沉甸甸的牽掛與不安,在心底翻湧不散。
他們不知道的是,遠在京城的五皇子早已察覺二皇子借高世昌之手暗害溫婉兒的圖謀,暗中布控,收集二皇子勾結外臣、圖謀不軌的證據,只待海疆事了,便一舉發難。
數日後,陳杰英依約下令,東海諸島部眾盡數棄船登岸。數萬子弟身披整齊水師甲冑,列陣於孤島灘頭,靜待朝廷整編。便在此時,聖旨自京城快馬而至,恰到好處地降臨灘頭。
出乎無情與溫婉兒意料,訊息傳歸京師,天子龍顏大悅,當即降下明旨:嘉獎溫婉兒與無情智計卓絕、平定海疆叛亂,功勳卓著,待回京之日另行厚賞;冊封陳杰英為福建水師副總兵,總領東海水師防務;嚴旨責令浙江巡撫徹查官場貪腐通倭之弊,整肅吏治;並以查抄叛黨所得銀錢,撫卹陣亡將士家眷,安撫沿海流離百姓。
海風浩蕩,旌旗獵獵,翻卷如潮。
陳杰英手持欽賜將印,立於萬軍陣前,向著無情、溫婉兒、浙江總兵與鐵手等人,深深抱拳行禮,聲如洪鐘,擲地有聲:“末將陳杰英,率東海水師全體將士,誓死效忠朝廷,鎮守海疆,驅逐倭寇,護衛家國,寸土不讓,絕不後退半步!”
數萬將士齊聲應和,呼聲震徹九霄,響徹碧海:“誓死效忠!鎮守海疆!驅寇保國!永不後退!”
紅日高懸天際,碧波萬頃無垠。曾經匪患橫行、烽煙不息的茫茫東海,自此風平浪靜,海晏河清。
孤島定計,清奸除佞;海疆歸心,天下安定。溫婉兒與無情相視一笑,攜手立在船頭,極目遠眺萬里海疆。入目之處,皆是山河無恙,煙火尋常,人間皆安,四海清平……為了他們的不退,你我更不能退。
此地事了,眾人啟程,回京覆命,一路安穩。長風相送,塵囂漸遠,山河無恙,歸心似箭。待到京華雲開日,再論功過與平生。
抵京之後,四大名捕與錦衣衛聯手徹查沿海貪腐一案,雷霆之勢下,涉案官員一一落網,家產盡數抄沒,鉅額銀兩悉數歸入國庫。
皇上龍顏大悅,無情親至御前覆命交差,條理清晰,功過分明,樁樁件件皆有據可查。
後續一應收尾事宜,皇上盡數交由神侯府處置。
無情幾人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行事穩紮穩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清算了弊案,又安撫了地方,未激起半分動盪。
可樹大招風,風波驟起——彈劾溫婉兒女子干政、私攬權柄、結交外將、圖謀不軌的奏疏,如雪片般層層遞至御前,字字尖銳,句句誅心。
皇上閱罷龍顏震怒,當即傳旨召她即刻入宮。他心底深處,其實從未信過自己疼寵的婉兒會有異心,可身為九五之尊,坐擁天下,便不得不顧全朝堂禮法、百官口舌、宗室議論,更不得不擺出帝王的威儀與審視,將場面做足,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御書房內氣氛凝重,檀香壓不住滿室肅殺。
皇上將一疊奏疏擲在她面前,聲線沉冷:
“溫婉兒!你自己看!滿朝文武,參你的摺子快把朕的御案埋了!”
溫婉兒垂眸跪地,指尖未碰那些摺子,只靜靜俯首,聲音不慌不忙,清亮又坦蕩:
“兒臣在,聽父皇訓示。”
皇上盯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語氣緩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帝王的審視:“朕知道你心性純良,無半分野心。可法度在此,輿論喧天,朕即便信你,也不能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你告訴朕,沿海之事,你究竟插手了多少?”
溫婉兒抬頭,眸中無半分懼色,只有一片赤誠與清醒:“父皇明鑑,兒臣從未乾政,更未攬權。我一沒有皇室血脈,二不是男兒身,三不想猜人心思,我攬權干政?所有舉措,皆是奉父皇旨意便宜行事,全程由神侯府四大名捕主持,錦衣衛參與,不過借兒臣的名頭而已。但兒臣是一位醫師,百姓、士兵、將領為海風所裹,傷病加身,兒臣施以援手,被他們稱為活菩薩,確實被動得了些好名聲!”
她頓了頓,語氣微低,夾著些氣怒,卻依舊坦蕩:“那些人貪腐時分銀如雨,辦事時推諉不前,如今見兒臣得父皇信任,便借‘女子干政’四字攻訐,不過是想攪渾水、保自身、洩私憤罷了。兒臣一身清白,可對天地,可對父皇,亦可對沿海萬千百姓。”
接著開口,語氣又添幾分委屈:“至於剿匪靖海之功,分明是浙江總兵吳大人、各衛所與前線將士浴血奮戰所得,是父皇慧眼識珠、用人得當。只是吳大人身在沿海,奏報路途遙遠,遲遲未到,兒臣先行回京,反倒平白成了替罪羔羊。”
皇上望著她澄澈無懼的眼眸,心頭那點帝王的顧慮與權衡,瞬間軟了大半。他要的從不是治罪,而是一個臺階,一個能護住她、又能堵住百官之口的理由。
而溫婉兒,恰恰給了他最完美的答案。
皇上望著她眼尾微垂、似氣似惱的模樣,心頭怒火瞬間煙消雲散,忍不住失笑:“朕的婉兒辛苦了。父皇何曾信過你有不軌圖謀?你一個女兒家,能有甚麼野心?不過是朝中那群人,嫉妒你得朕偏疼罷了。”
溫婉兒心裡明白是自己損了別人的利益,順勢上前一步,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嬌憨:“既是如此,那爹爹往後便少疼婉兒幾分吧,紫羅姐姐都私下說,父皇偏心婉兒偏得太過了呢!”
一句撒嬌似的抱怨,輕巧婉轉,便將所有“干政擅權”的嫌疑,撇得乾乾淨淨。
“他們都比你年長,讓著些你,不是應該的嗎?”皇帝笑道。
此事揭過不提,溫婉兒與無情跨出宮門,並肩而立,望著萬里晴空,相視一笑。山河無恙,人間皆安,便是他們此生,最好的歸途。
婉婉自始至終,都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層層隱患消弭於無形。
兩日後,浙江、南直隸、福建三地總兵與衛所指揮使的奏疏自沿海同時間入京,齊齊遞入御案之上。疏中眾口一詞,皆稱頌聖上英明決斷、知人善任,將靖海安邊之功盡數歸於皇恩浩蕩。
緊隨其後,沿海巡撫衙門親自護送萬民書抵京,百姓聯名具書,字字懇切,歌功頌德之聲直達天聽。
與此同時,藍蒼親率精銳,護送海寧衛收繳上來的金銀珠寶、贓款贓物浩浩蕩蕩入京,車載斗量,熠熠生輝,盡數入庫。
龍顏大悅之下,滿朝文武再無一人敢置喙半句,此前非議靈心公主幹政擅權的流言,一夜之間煙消雲散,再無人敢提起半分。自此,海疆靖安,朝堂清明,皇子爭權之禍亦消散,萬民歸心,四海安定。
招安一事,本就是前任總兵任上遺留的爛賬。那人被手下心腹矇蔽,對外謊稱招安談判破裂,實則早已與海匪暗通款曲,互通訊息,從中漁利。一時間,水軍之中藏著匪類,商船之上混著兵卒,匪窩之內裹著平民,層層勾結,環環相扣,苦的只有沿海無辜百姓。
真相如何捅破?是楚離陌以讀心之術,探得那一層又一層的隱秘;是婉婉不動聲色,以藥引逼供,撬開最頑固的嘴,拿到鐵證;再借勢而為,順水推舟,借刀清奸,借功立威,才有了今日海疆安定、朝野稱頌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