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定後動死戰不退
謀定後動死戰不退
此行登島,只攜藍蒼一人同行。是全然託付,亦是暗中試煉。海防大局,謀定而後動;廟堂江湖,同心方致遠。
紅日銜山,歸帆待發。
灘頭渡口,陳杰英一身玄色短打,對著無情與溫婉兒深深抱拳。昔日匪首的桀驁戾氣盡數褪去,只剩坦蕩赤誠,目光鄭重如鐵。
“公主、無情,俞平洋已是過往,陳某陳杰英,已傳令各島子弟,三日內盡數棄船登岸,聽候都督府整編。”他抬眼,眸中清澈無半分遮掩,“陳家世代耕讀,傑英淪落海上,本為護族人免受酷吏盤剝、鄉鄰免遭倭寇塗炭。今日得二位指路,願以真名入世,率麾下數萬子弟,重歸正途,報效家國。”
溫婉兒望著他,眼含嘉許,語氣清亮:“陳頭領深明大義,堪為海疆表率。從今往後,東海再無海匪俞平洋,唯有福建水師僉事陳杰英。”
無情微微頷首,正欲牽起婉婉登船,海面之上,忽有淒厲號角撕裂暮色。
“警訊!三短一長,是敵襲!”
瞭望哨的嘶吼驚碎安寧,暮色壓得極低,海霧裹著鹹腥潮氣漫過孤島礁石,連歸巢海鳥都驚得四散亂飛。
眾人霍然抬眼,東北方海面黑霧翻湧,十餘艘倭船破浪疾馳,船桅骷髏旗在昏暗中獵獵作響,如餓狼撲食,直撲孤島而來。更令人心驚的是,倭船尾後,竟影影綽綽綴著數艘快船,形制分明是衛所哨船,旗號卻被帆布半掩,只露一角青邊,行跡鬼祟如暗夜陰魂。
“衛所船?他們怎會跟在倭寇身後!”副將失聲驚呼,指節攥得發白,下意識看向無情與公主,喉間發緊,“將軍……他們莫不是要借倭寇之手,將我們一網打盡?”
親兵們面面相覷,疑慮如潮翻湧,看向公主一行的眼神,瞬間佈滿戒備。
陳杰英眉頭緊鎖,掌心沁出冷汗。他望著無情清冷挺拔的身影,心頭翻江倒海:公主金枝玉葉,斷無自陷險地之理;無情智計卓絕,若要除他,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可那幾艘鬼祟的衛所哨船,如鯁在喉,由不得他不疑。一旦被扣上通倭弒主的罪名,他數萬弟兄與陳氏全族,必將萬劫不復。
“公主千金之軀,不可涉險!”浙江總兵快步上前,甲冑鏗鏘,神色急切,語氣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無情公子,即刻護送公主撤離!此地戰事,由本將與陳頭領抵擋!”
他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算計:“公子聰慧,當知輕重。陳杰英麾下終究戴罪之身,公主若有半分差池,誰也擔待不起。”
無情指尖輕點婉婉手心,清冷目光掃過海面詭影,又落回陳杰英緊繃的臉龐,早已看穿總兵的用心,也讀懂了陳杰英心底的疑慮。
溫婉兒上前一步,素色披風襯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間盡是公主風骨,聲音壓過浪濤:“總兵大人,倭賊犯我海疆,殺我子民,本宮身為公主,豈能臨陣脫逃?”她轉頭望向無情,目光溫柔卻堅如磐石,“無情統領,你我既至此地,便與陳僉事共進退,同生死。”
無情頷首,薄唇輕啟,語氣平淡卻千鈞篤定:“公主之意,我已明白。陳僉事麾下皆是守土義士,此時棄之而去,非但不義,更坐實無端猜忌。何況——”他抬眼望向海面,“此事處處蹊蹺,絕非表面這般簡單。”
陳杰英望著靈心公主眼中坦蕩赤誠,聽著無情話語裡毫無保留的信任,心頭疑雲轟然散去。他深知無情為人,若存算計,斷不會如此光明磊落共赴死局。
“好!”陳杰英振臂一揮,鐵戟直指來敵,聲震灘塗,“我陳杰英信公主!信駙馬!眾將士聽令,列陣迎敵!”
戰鼓擂動,殺聲震天。陳杰英麾下健兒奮勇當先,無情端坐陣前,暗器如流星,精準點殺倭寇舵手與旗手;溫婉兒持劍守在陣後,安撫鄉勇,偶有敵寇衝至近前,便揮劍斬之,英氣不讓鬚眉。
戰事愈打愈膠著,海霧漸散,暮色褪去,天邊泛起魚肚白。陳杰英浴血死戰,鐵戟染滿敵血,一刀劈翻倭寇小頭目時,目光驟然一凝——對方身上刺青、兵刃招式,皆是正宗倭賊悍匪,而其手中火銃,竟是朝廷衛所制式兵器!
他猛地抬頭,望向遠處那幾艘衛所哨船,船隻依舊懸旗隱匿,既不馳援,也不撤離,只冷眼旁觀這場廝殺。
一股徹骨寒意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好毒的計!”陳杰英厲聲怒喝,聲音裡翻湧著滔天怒火與冰寒恨意,“衛所引寇,嫁禍於我,妄圖弒殺公主,再扣我通倭謀反罪名!一石二鳥,要將我陳氏全族、數萬弟兄,盡數斬盡殺絕!”
話音未落,倭船已衝至射程之內,為首倭將揮舞武士刀,怪叫著下令放箭。
箭雨如蝗,尖嘯著撲向渡口。
“護駕!結盾陣!”陳杰英拔刀出鞘,吼聲震耳,“守住灘頭,寸步不退,絕不讓倭賊靠近公主半步!”
百餘精銳應聲列陣,鐵盾如牆,刀光如練,將無情與溫婉兒死死護在核心。人人浴血,個個死戰,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此戰若敗,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溫婉兒秀眉微蹙,目光掃過遠處鬼祟衛船,瞬間洞悉全盤陰謀:“內鬼借刀殺人,便是要坐實你的反心。今日一戰,不止是保命,更是自證清白。”
“公主放心!”陳杰英雙目赤紅,肩頭傷口血流不止,卻依舊挺立如松,“我陳杰英淪落海上,從未失過大義!今日便讓這群倭狗與背後奸佞,看看我浙東子弟的骨氣!”
浪人悍不畏死,拋鉤登岸,在灘塗礁石間展開慘烈肉搏。陳杰英身先士卒,長戟所向,血花飛濺;麾下弟兄以一當十,死戰不退。可倭賊勢大,更有衛所內鬼在暗處施放火箭,襲擾後陣,盾陣漸漸鬆動,形勢岌岌可危。
便在千鈞一髮之際——“水師在此!倭寇休走!”
西側海面鼓聲如雷,旌旗蔽日,鐵手與錦衣衛衛所千戶親率主力戰船乘風破浪而至,艦炮轟鳴,直轟倭船側翼。
“是援軍!”陳杰英精神大振。
溫婉兒唇角微揚,從容淡定:“崖餘早有佈置,令總兵率水師潛伏策應。內鬼算計再深,終究慢了一步。”
倭賊遭突襲,陣腳大亂。倭將窮兇極惡,竟下令棄船,集中所有精銳瘋撲渡口,妄圖擒捉公主作為人質。
“保護公主!”陳杰英不顧傷勢,怒吼著再次衝入戰團,刀鋒與倭刀轟然相撞,火星四濺。
激戰正酣,孤島密林之中,忽有馬蹄聲驟起。
“鐵手在此!馳援來遲,公主恕罪!”
鐵手率衛所精銳從側後方殺出,鐵掌縱橫,勢如雷霆,所過之處,倭賊骨斷筋折,無人可擋。這支生力軍如驚雷破陣,徹底擊碎倭賊最後頑抗之心。
三面合圍,天羅地網。
不到半個時辰,來犯倭寇盡數被殲,為首倭將被生擒活捉;那幾艘暗中通敵的衛所哨船,亦被水師截獲,船上內鬼悉數束手就擒。
海風漸歇,殘陽如血。
灘塗之上硝煙瀰漫,屍橫遍野。陳杰英拄刀而立,渾身浴血,甲冑破碎,目光卻亮如火炬。身後弟兄人人帶傷,卻腰桿挺直,再無半分頹唐。
幾位千戶大步上前,對無情與溫婉兒躬身行禮,隨即轉向陳杰英,鄭重抱拳:“陳僉事,今日一戰,你麾下將士驍勇忠義,本將心服口服!”
鐵手押著內鬼與倭將上前,沉聲道:“公主,駙馬,人贓並獲。此輩衛所敗類,受陳家庶支賄賂,勾結倭寇,構陷忠良,意圖弒主謀逆,罪證確鑿。”
內鬼們癱軟在地,瑟瑟發抖,連連叩首求饒。
陳杰英望著眼前一切,心中百感交集,愧疚、感激、赤誠盡數翻湧。他整理殘破衣襟,緩緩單膝跪地。
身後數百弟兄,無論傷勢輕重,齊齊跪倒,聲震四野。
“陳杰英,率東海數萬子弟,叩謝公主、駙馬不棄之恩、信任之德!”他聲音嘶啞,卻字字千鈞,“今日一戰,傑英親眼見朝廷公道,見二位大義。我等願誓死編入水師,受總兵節制,聽衛所調遣,鎮守海疆!”
他抬眼,目光堅定如鐵:“自此,陳杰英與麾下弟兄,生是大治水師人,死是大治水師魂!守我海疆,寸土不讓,至死不退!”
“鎮守海疆,絕不後退!”
數萬子弟的誓言山呼海嘯,在孤島之上久久迴盪,壓過浪濤,震徹天際。
溫婉兒緩步上前,親手將陳杰英扶起,目光溫和而莊重:“陳僉事,請起。今日一戰,是你自證清白之戰,亦是水師立威之戰。海疆安寧,今後便拜託諸位。”
無情望著眼前血火歸心的一幕,清雋面容之上,終於露出一抹釋然淡笑。
孤島定計,一戰驚鴻。
內鬼伏法,倭寇授首。
奸臣陰謀敗露,水師同心勠力。
更重要的是,陳杰英與數萬東海子弟,在血與火的洗禮中,徹底歸心,誓死報國。
紅日沉海,新帆待揚。
東海之上,一支忠勇無雙、保家衛國的全新水師,自此拔錨起航,永鎮海疆。
殘陽落盡,星月升空,孤島營寨內燈火通明,空氣中仍瀰漫著硝煙與血腥,卻再無半分慌亂,唯有肅殺與正氣充盈其間。
鐵手將被俘的倭將與衛所內鬼盡數押入帳中,刑具陳列,燭火搖曳,映得一干人犯面如死灰。陳杰英一身染血戰甲未曾卸下,立在公主與無情身側,往日海上梟雄的戾氣盡斂,只剩沉凝如鐵的忠義。浙江總兵則按劍站在一旁,神色凝重,靜待幕後真相水落石出。
溫婉兒端坐主位,眉宇間不見半分公主嬌柔,唯有朝堂與疆場淬鍊出的威嚴。她抬眼看向瑟瑟發抖的衛所兵卒,聲音清冷如冰:“爾等身為朝廷戍卒,食君之祿,卻通倭弒主,勾結匪類,構陷忠良,是誰主使?如實招來,尚可留全屍;若有半句虛言,本宮定讓你們生不如死。”
內鬼們早已魂飛魄散,為首的百戶癱倒在地,連連叩首,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公主饒命!公主饒命!不是小人敢犯上,是……是浙江按察副使高世昌,還有陳家二房庶子陳杰榮,是他們逼小人做的!”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皆是一驚。陳杰英瞳孔驟縮,攥緊了腰間刀柄,指節泛白。高世昌乃是浙江地方大員,手握監察重權,更重要的是,高家本是二皇子母族,高世昌在沿海衛所安插人手、培植勢力,本就有二皇子在背後撐腰。而陳杰榮,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素來無才分卻有野心,覬覦族長之位與陳家產業,只因鬥不過大哥,便懷恨在心,竟鋌而走險,做出這通倭叛國的禽獸行徑……
“高世昌許了小人富貴,陳杰榮獻出族中產業作為賄賂,他們說,只要除掉公主,再嫁禍俞平洋,到時東海水師都會受罰,便會成為他們的囊中之物,陳氏一族也會盡數覆滅,陳杰榮便能順理成章接管族中一切,高世昌則能借此向二皇子邀功,步步高昇!”百戶涕泗橫流,將所有陰謀和盤托出,“他們還暗中聯絡倭寇,許以沿海村落財物,按月更換地點上岸,讓倭寇假意攻島,實則只為借刀殺人,殺良冒功,升官發財……”
“他竟要害婉婉?如此歹毒,是該讓他試試我的刀了!”無情表面一絲未變,指尖緩緩叩擊桌面的節奏也未亂,清脆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只眸中寒光驟現,字字如冰刃出鞘:“高世昌身為按察副使,職在監察百官、肅清海疆,竟知法犯法,暗通倭寇;心懷不軌,犯上作亂,意圖謀害公主;殺良冒功,圖謀雖未實施,其心歹毒,其行可誅。陳杰榮罔顧骨肉至親,叛國通敵,禍亂門楣,敗壞綱常,亦是罪不容誅,天理難容!”
無情抬眼看向浙江總兵,語氣篤定:“高世昌盤踞浙江多年,又有皇子外戚之勢,想必在衛所與地方官署安插了不少親信,此時若貿然打草驚蛇,他必定會銷燬證據,甚至起兵作亂,或是逃往海外,再難擒拿。”
浙江總兵躬身行禮:“無情統領所言極是,高世昌手握部分衛所兵權,又有監察之權,在浙江根基頗深,若不強攻,難以擒獲;若強攻,恐殃及沿海百姓,還會落得擅殺大員的罪名。”
溫婉兒微微頷首,看向無情,眼中滿是信任:“崖餘,你早已成竹在胸,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