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心歸來風雨同徵
靈心歸來風雨同徵
皇上的指尖微微一頓。身為九五之尊,他見慣了曲意逢迎與爾虞我詐,閱人無數卻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人——一身傷痕累累,眼底卻乾淨得不染半分塵埃。他本是多疑冷硬之人,方才那片刻的親近已是破例,此刻聽聞她顛沛流離的遭遇,滿心只剩不忍。
輕拍她肩背的動作未停,反倒愈發輕柔,語氣是從未有過的低沉溫和:“有朕在,往後無人再敢傷你分毫。”一句輕描淡寫的承諾,出自帝王之口,便化作了千斤重的庇佑。
溫婉兒垂眸,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酸澀,再抬眼時,眼底只剩滿心的孺慕與感激,輕喚一聲:“爹爹。”
深宮寂寂,這一刻的溫柔與憐惜,悄然落定,再難抹去。
皇帝當即命人擬旨,傳諭宗親、昭告天下,認溫婉兒為義女,冊封靈心公主。先前欲要逼她認下與無情、紫羅賜婚的旨意,自此再無半分提及的可能。
宮門外,無情來回踱步,心亂如麻,雜念翻湧。他聽過太多深宮險惡、人心叵測的舊事,只安世耿的前塵往事掠過心頭,就讓他幾近崩潰……如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入宮面聖,該是面臨如何場景?每多一刻,便多一分煎熬。悔痛交加纏得他喘不過氣,只恨不能替她赴險、替她擔驚受怕。一分一秒,都漫長如年。
眼看時辰將盡,他指尖幾欲攥碎,幾乎要不顧一切闖宮尋人。就在這時,宮門深處緩緩走出那道熟悉的粉色身影,他的視線驟然凝住。她手中捧著一卷聖旨,白玉卷軸上的七彩祥雲紋刺得他心口一緊——難道婉婉竟接下了那道賜婚聖旨?不會!她的心與自己是相通的,絕不可能如此!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凝在她身上,赫然見她手中那一枚沉甸甸的御賜令牌,可隨意出入宮禁,以及身後兩隊宮人捧著的豐厚賞賜,而他們步履恭謹。
無情幾乎是立刻快步上前,伸手將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指尖相觸的剎那,那顆懸了整整一個時辰、幾欲跳出胸腔的心,才算緩緩落下。
溫婉兒甚麼都沒有說,只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眉眼彎起,笑得清淺溫柔。
無情的心徹底落到實處,無需多問,他便知婉婉已將所有隱患一一化解。只是看著她如今的模樣,他心頭又微微一顫——終究,她還是在這滾滾紅塵裡,學會了獨當一面。欣慰之餘,更多的是心疼,卻也為她的成長而歡喜。
神侯府內,自從無情與溫婉兒隨傳旨太監離去,眾人便坐立難安,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心。
“世叔,我們……就只能這樣乾等嗎?”冷血按捺不住,語氣滿是心緒不寧,他不敢想象,若溫婉兒被留在深宮,無情會變成何等模樣?
楚離陌也將目光投向師伯,心中猶疑,他定有辦法吧!
“婉婉若有半分差池,無情必定不會獨活。”追命急得原地打轉,聲音都繃得發緊。
凌依依緊緊攥著鐵手的手,指尖泛白,臉色蒼白如紙。
諸葛正我眉頭緊鎖,望著宮門方向,只沉沉吐出一字:“等。此事你們插不上手,只能等。”他口中“你們”二字,似藏未盡深意,可此刻眾人滿心焦灼,早已無暇細想。
每個人都在等待的煎熬中愈發焦慮……誰也未曾料到,不過兩個時辰,溫婉兒便與無情一同安然歸來。
遠遠望見那道熟悉飄逸的身影,觸到無情臉上輕鬆愉悅的笑意,神侯府眾人懸著的心瞬間落地,齊齊如釋重負。連一直端坐不動、神色沉凝的諸葛正我,唇角也緩緩揚起一抹釋然淺笑。
眾人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關切詢問,溫婉兒望著眼前一張張真心待她的面容,心頭一暖,將入宮面聖的經過細細道來。
眾人圍在她身側,聽聞她一朝被皇帝認作義女、冊封為靈心公主,再無後顧之憂,臉上都漾開真切的欣喜。
追命率先一拍大腿,朗聲大笑,連聲稱好——不僅無情與婉婉平安無事,他的紫羅也安然無恙!
冷血緊繃的眉眼終於舒展,眼底掠過一絲釋然。他心中雪亮,深知是無情與溫婉兒在宮中替他和楚離陌擋下了責罰,這份情他必當銘記。
鐵手輕輕拍了拍無情的肩頭,滿眼都是替他欣慰的暖意。
楚離陌與凌依依一左一右拉著溫婉兒的手,笑得眉眼彎彎,滿心歡喜。
所有人都清楚,自此刻起,溫婉兒有了皇家撐腰,再無人能隨意欺辱;而無情懸了許久的心,也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再不必日夜為她擔驚受怕。
一旁的諸葛正我靜靜聽著,撫著鬍鬚,心中只剩讚歎。他自然明白,此番入宮看似一帆風順,實則步步皆是溫婉兒不動聲色的巧智與謀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卻也踏在了近乎欺君的險地之上。可他即便心知肚明,也半點不曾點破,只在心底暗暗驚歎——眼前這看似稚弱纖細的女孩,竟如此有膽有識、有才有智,尋常女子莫說及她萬一,便是在聖上面前,這般以弱勝強、以心謀身的念頭,都不敢生出半分。
更讓他慨嘆的是,這姑娘的心智謀略,竟與清冷智絕的無情珠聯璧合、旗鼓相當,一個藏智於靜,一個藏謀於柔,天生便是一路人,這般相配,實在是難得至極。
次日,皇上靜坐在乾清宮的龍椅之上,望著下方舉止得體的溫婉兒。她捧著一疊點心緩步入內,不用抬頭,那一縷清淺藥香已鑽入鼻息。他眸色深處藏著一絲淡淡的溫柔,心中一片雪亮。
他半生君臨天下,閱盡朝臣百態,看透人心鬼蜮,權謀算計早已刻入骨髓,對周遭一切始終保持著帝王本能的警惕與疏離。
這一生,他見慣了諂媚逢迎,聽膩了虛情假意,朝堂之上、後宮之中,人人帶著面具,步步皆是算計。他早已習慣用冰冷戒心築起高牆,從未對任何人真正卸下防備,更不允許自己因私情亂了心智。可偏偏,他栽在了這個看似稚弱無害、全無威脅的丫頭手裡。
那一身清淺不散的藥香,是她第一層軟刃,清冽溫和,卻在她靠近時悄然滲透、不斷侵蝕,不動聲色撬開了帝王層層封鎖的心防。那一副柔弱懵懂的姿態,是她第二層依仗,不卑不亢,只輕輕一倚,便擊碎了他常年緊繃、冰冷堅硬的戒備。
她的一切,半分不假。稚童般乾淨的模樣是真,無依無靠的脆弱是真,家破人亡的傷痕是真,顛沛流離的苦楚也是真。但她最可怕的,是精準選擇時機、精準拿捏言辭,將一身真實的傷痕,鍛造成一把最柔軟、也最致命的刀。沒有鋒芒,沒有戾氣,只輕輕一遞,便穩穩刺入他心底最不敢觸碰的柔軟。
她算得更透的,是人心,是帝王,是深宮規則。她算準了他身居高位太久,坐擁天下卻最是孤獨,心底藏著一絲無人可見的惻隱;算準了深宮人人自保,無人敢輕易插話,更無人敢拆穿她的得寸進尺;算準了他身為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一旦應允,便絕不會出爾反爾。
從緩緩訴說身世,到淚眼盈盈懇切,再到那句輕軟卻堅定的“往後所見必是彩虹”,她步步為營,卻步步都裹在至真至軟的外表之下。真中有謀,謀中藏真,讓他看得清,卻無從防備;識得破,卻不忍拆穿。
她以一身孤苦為劍,以一身聰慧為謀,不哭不鬧,不求不奪,便為自己謀得了這世間最安穩的身份。
那一日,不過是被她口中悽苦身世、眼底純粹模樣,短暫觸動了一絲久未動用的心軟。可這絲轉瞬即逝的惻隱,成就了一場明目張膽卻無從抗拒的陽謀。欺君?是,也不全是。她未捏造苦難,未虛構傷痛,只是將真實的命運,以最動人、最妥帖的方式呈現在他眼前。這是陽謀——不是看不破,也不是破不了,只是他在看清一切的那一刻,心甘情願踏入了這場溫柔的局。
皇上心中暗歎,此女心思之縝密、膽識之卓絕,遠勝朝堂上多少老臣。可他非但無半分怒意,反倒生出幾分疼惜……這般孤女,身陷絕境卻不卑不亢、不怨不餒,以智求生,以謀自保。比起那些曲意逢迎、心懷鬼胎之徒,不知要乾淨、坦蕩多少。
君無戲言,他既已許她一世安穩,便不會再追究那點玲瓏心思。更何況,留著這樣一個聰慧剔透、身世清白的義女在身邊,既能慰藉他幾分為人君的孤寂,也能讓他多看幾分人間純粹,何樂而不為。
此後幾日,溫婉兒依禮日日入宮,與幾位皇子漸漸熟絡起來。每逢晨昏定省,幾人便一同覲見皇上,相處和睦,禮數週全。
幾位皇子長於深宮,見慣了帝王的威嚴冷肅,卻從未見過父皇對誰如此和藹可親、溫言相待。他們親眼見他對這位新晉的靈心公主百般憐惜、處處偏寵——見她撲進父皇懷裡,見她坐在父皇身邊,見她抱著父皇的胳膊撒嬌,更見她喂父皇吃東西……眾人心中皆是又驚又奇,對這位驟然現身的皇家義妹,非但不敢有半分輕視嫉妒,反倒越發敬重禮遇。
溫婉兒以一身醫術為皇上調理身體,很快便摸清癥結——皇上年歲已高,盛年時縱慾過度,陽虛氣喘,腰膝冷痛,暮年後吞食丹藥,毒素堆積。看似頑疾,實則不難調養,只是宮中無人敢直言禁忌,才久治不愈。
她不用奇珍異寶,只每日在宮中變著花樣做膳食、點心、燉湯、熬粥,陪皇上說些天南地北的趣事,再陪著逛花園散步,待倦意上來,便勸他安寢靜養。不過數日,皇上氣色便好了許多。
溫婉兒心中清明:天子之情,先予後得。
她每次入宮,必帶著無情,讓他在皇上身邊端茶遞水、鋪紙研墨,慢慢加深印象。
如今她雖是公主,無情仍是她的未婚夫,可皇上若有一日看他不順眼,以“爹爹”之名取消婚約,昔日的藉口便再難成立。
無情心中亦明白,此番是他們先借了皇上的勢,暫解燃眉之急,以後唯有處處謹慎、事事盡心,方能護得兩人一世安穩。
望著無情與溫婉兒兩人,皇帝心底不由得輕輕一嘆。此二人,皆是不動聲色間便佈下全域性,於絕境之中為自己搏出生路。從瘟疫的救治,到百草堂前的施粥,再到遍佈各處的藥石和人情網,皆是這盤棋中的關鍵棋子。而這張精心編織的網,從不是為了算計他人,而是為自己築牢的一道護身符。根據錦衣衛的彙報,他能篤定,婉兒行事全然出於真心,從未計較過後果;而無情,卻早已在悄然鋪路。他閱人無數,卻極少見到這般年紀、身陷絕境,卻能將人心與局勢都勘破算計得如此通透之人。眼底掠過一抹了然的笑意,看向溫婉兒的目光依舊溫和憐惜,只是深處,暗自添了幾分對她才智的默許,以及對她行事的縱容。對於無情,他的認知也愈發深刻,帝王眸中原本的審視,漸漸沉澱為更深沉的由衷欣賞。
有些事,心照不宣,便是最好的成全。
連日陰雨,恰如追命的心情。他獨坐廊下,愁眉不展。紫羅雖已與無情無婚約可能,卻依舊對自己無意,近來兩人更是動輒爭執,形同水火。
紫羅公主獨自前往明月樓,向嬌娘訴苦:她從未在無情那裡得到過半分溫柔,又總在溫婉兒那裡受氣,如今在父皇心中,地位也遠不及這位新認的義女。
嬌娘一語道破,溫言裡藏著刺骨清醒:“無情的性子,最像諸葛正我。心懷大義,肩上擔著家國、擔著神侯府,重過兒女情長。他縱有半分動心,也斷不會為一人,棄天下蒼生於不顧。何況……他本就無心於你,你再痴纏,不過是自苦罷了。”
她話音落時,風穿回廊,捲起簷角銅鈴輕響。那一字一句,不似勸誡,更似刀,輕輕一劃,便剖開了旁人不敢碰的真心與宿命。
“可……可她如今也是公主了!”
“正因如此,你才更該惜取追命那份真心。你離家出走,是誰不顧一切踏遍天涯尋你?無情為了婉婉,敢縱身跳崖、死生不顧。可他為你,又做過甚麼?不過是避而不見,抗旨拒婚,寧可掉了腦袋,也不願妥協半分娶你。他從未心疼過你,從未擔憂過你,自始至終,都在躲著你、疏離你、推開你。你這般掏心掏肺,在他那裡,不過是多餘的牽絆罷了。”
隨著嬌娘的話語,紫羅陷入回憶:“你每次闖禍,是誰替你承擔?你每次生氣,是誰心疼哄你?是誰記得你的生辰,把你放在心上?紫羅,你好好想一想——你對無情,是真的喜歡嗎?是想一生一世相守的那種喜歡嗎?”
紫羅攥著微微發顫的指尖,一步一步走出明月樓。風捲著衣角,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此刻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有甚麼不同嗎?她也想問。她是金枝玉葉,容貌家世,樣樣拿得出手,可偏偏,在他眼裡,就只是“旁人”。她傾盡心意,捧出一顆滾燙的心,他卻連一眼都不肯多留。
風掠過簷角,吹得紫羅裙襬輕輕發顫,她一步步走下明月樓的臺階,每一步都像踩在空處。
她見過他對婉婉溫言輕聲說話時的柔和,見過他看婉婉時眼底藏不住的動容,可一轉向自己,便只剩客氣疏離,像隔著一層永遠敲不碎的冰牆。
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可以這麼累。
她其實漸漸明白,無情哥哥的心裡,自始至終,只容得下一個人。那個人聰明機靈,嘴甜心軟,一笑就像能把整個世界都照亮;那個人醫術高超、武功絕頂,再難的事到她手裡都能迎刃而解,強大到讓他安心。那個人,是婉婉。
而她呢?堂堂金枝玉葉的公主又如何?一身驕傲又如何?在這場不動聲色的心意裡,她從一開始,就是輸家。她沒有婉婉那樣的機靈討喜,沒有婉婉那樣的溫柔貼心,更沒有那一身讓他依賴的本事。就連父皇,如今看向婉婉的眼神,都比對自己更溫和偏愛。
紫羅猛地低下頭,眼眶一熱,淚水險些滾落。喜歡這件事,從來就不講道理,也不講公平。不是她不夠好,不是她不夠努力,只是——他就是不喜歡她而已。心像被細細攥緊,疼得連呼吸都輕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