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抗旨溫婉入宮
無情抗旨溫婉入宮
襄王以監國之名,宣無情即刻入宮。
無情入殿跪拜,殿內一片死寂,久久不聞叫起之聲。
他心下一沉,已然知曉——今日之事,絕不尋常。
果然,襄王緩緩開口,直言道:“紫羅公主對你一往情深,聖上也贊你文武雙全、人品端方、才貌出眾,堪為年輕一輩之楷模,有意將公主許配於你,聖旨已然擬好,不日便會降下。”
無情跪在殿中,垂眸沉默,遲遲不肯應答謝恩。片刻之後,他才緩緩抬眼,聲音沉如寒玉,字字清晰:“王爺容稟。當年溫家曾有恩於臣家父,家父為報大恩,才與溫家定下與婉婉的親事。後來成家突遭滅門,只臣一人僥倖存活。於情於理,臣都不能揹負忘恩負義、背棄婚約之名。若臣雙親尚在,皇上與王爺儘可命他們前往溫家退親,臣絕無二話。可如今他們早已仙逝,若臣擅自違背婚約,便是陷先考為忘恩負義之徒,那是大不孝;婉婉如今亦無父無母,唯有一位雙腿不良於行的姐姐相依為命,臣若在此時棄她另娶,便是不仁不義。不孝、不仁、不義之人,皇上怎能放心將公主託付於微臣?天下臣民又怎能信服臣忠君愛國?懇請王爺代為上奏,勸皇上收回成命。”說罷,俯身叩首。
“無情!你可知你在拒絕甚麼?”襄王臉色一沉。
“自然知道。”無情跪得筆直,語氣沒有半分動搖。
“聖意如此,聖旨將下,你竟敢不接?就不怕皇上一怒之下——”
無情毫無懼色,字字鏗鏘:“王爺!皇上英明,不會因一樁婚約便大開殺戒的。何況婉婉是天下聞名的神醫,常年義診,前些日子更以一身之力控制住了瘟疫,救民於水火,皇上也需顧及民心民意,還有後世史書如何書寫?”
襄王怒極:“成崖餘!若革去你的官身,貶為庶民,成家永世不得錄用呢?
“我無悔。”無情不再稱臣,直視襄王,眼神堅定如鐵,“民心向背,非一人可定。我無野心,不懼後世評說,只請王爺代為轉達。”
襄王望著他,心中暗歎:此人軟硬不吃,絕非紫羅能拿捏。那個叫婉婉的姑娘,究竟有何等本事,能讓他如此堅守?
他沉默許久,緩緩道:“為了紫羅,本王不能拿你如何;那姑娘名聲在外,一時也動不得。但旁人呢?楚離陌藐視皇家,神侯府私藏秀女,冷血與秀女私定終身——你保得住他們所有人嗎?”
無情語氣平靜:“王爺何必再提舊事。安世耿火燒紫禁城的陰謀被臣等粉碎,皇上早已下旨嘉獎神侯府忠勇。如今逆賊在逃,正是需要神侯府眾人合力緝拿之時。”
襄王被他說得無言以對,終是長嘆一聲:“先回去吧。本王會向皇上稟明,你……好自為之。”
無情施禮告退,心中已然安定。
襄王爺心軟仁厚,雖才略平平,卻勝在能聽得進勸告。這番話由他轉述進言,效果只會比自己當面陳說更為穩妥。
回到神侯府,無情只將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了諸葛正我,對其餘人等一字未提,半點風聲都不曾洩露。
諸葛正我微微頷首,面上並未多言,只淡淡應了一聲。可在無人窺見的心底深處,仍輕輕浮起一縷隱憂。
入夜,溫婉兒在廊下調藥,無情見追命獨自在曲廊間徘徊,神色鬱郁,便上前與他談心。
“追命,紫羅身份尊貴,自幼被人跪拜。習慣了別人的順從,我卻從未順著她的意行事,哪怕她持金牌下令,我也會設法化解。她對我,大抵是一種得不到的遺憾和對英雄的崇拜,並非真心喜歡。”
追命垂頭喪氣:“我知道,可有用嗎?她不信,也不承認。”
“想要得到,終究要靠自己爭取。”無情拍了拍他的肩,“這些年,你看著我思念婉婉、尋找婉婉,每天活在絕望裡!我不希望你,也嚐到那種錐心之苦。”
說完,無情轉身離去,只留追命一人在空蕩長廊中,沉默、掙扎、領悟。
情之一字,終究無人能代勞。
沒過幾日,一道聖旨,如晴空霹靂,驟然降臨在神侯府——宣溫婉兒即刻進宮面聖。
諸葛正我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他太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可此刻,卻無能為力。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無情當時拒婚,尚且還有轉圜餘地;可一旦聖旨正式宣讀、昭告天下,便再無收回之理,屆時抗旨不遵,便是欺君罔上、死罪難逃。
眾人神色凝重,擔憂地望著無情與溫婉兒,一時無言。
看著傳旨太監遞過來的聖旨,無情臉色慘白如雪,周身氣息冷得嚇人。
溫婉兒卻輕輕握住他的手,神色鎮定,微微點頭——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傳旨太監將聖旨遞出,眼神掃過兩人緊握的手,語氣輕蔑傲慢:“溫姑娘,請吧。”
無情望著那道聖旨,只覺怒極、憂極、懼極,腦中一片混亂,只能死死攥住婉婉,不肯鬆開。
溫婉兒從容接過聖旨,微微一笑:“進宮面聖,總要梳洗乾淨,否則豈不是汙了聖顏?請公公稍候!放心,這麼多人命壓在身上,我不會逃的。”
她輕輕牽起無情的手往自己的內室走去,一面暗自打定主意,要將自己裝扮成全然不諳世事的幼女模樣。她仔細梳起雙丫髻,只繫上兩根柔軟絲帶,一面柔聲安撫他:“崖餘,你送我到宮門口,在那裡等我就好。我向你保證,一個時辰之內,一定平安出來。你要相信我。”
無情喉間緊澀,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沉到骨子裡的叮囑,他用力按住她的肩,眼神凝重得近乎悲愴:“活著,婉婉。無論如何,一定要活著。”
“崖餘,相信我。”
溫婉兒轉身走入屏風之後,心中卻在飛速盤算。對外她已是十七歲的年紀,可真實年歲不過十三。皇家之中,十三四歲被留宮的女子不在少數,她生得眉目精緻、肌膚瑩潤,周身還帶著一縷清淺藥香——她必須徹底抹去所有引人覬覦的可能,絕不能給皇上留下半分可乘之機。
片刻後,她從屏風後緩步走出。一身明橙色對襟上衣,沒有任何繁複的繡花,淺粉色蝶戲花齊胸襦裙,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淺玉色披肩,頭上僅系兩條淺粉絲帶,長長垂落在肩側,全無半點金玉珠飾。整個人看上去天真爛漫、嬌嫩軟糯,竟像個未滿十歲的稚齡孩童,純淨得毫無攻擊性。
無情靜靜望著她,那顆一直緊繃到瀕臨斷裂的心,竟在這一刻,奇蹟般地一點點鬆緩下來。
殿中對弈,皇上與襄王低聲閒談,話題落在無情與紫羅身上。
襄王心中滿是訝異與好奇:究竟是何等女子,能讓性情孤高、心性決絕的無情,甘願捨棄一身錦繡前程,以命相護,甚至不惜觸怒天顏?
這便是今日宣召她入宮的緣由——既想親眼見一見這位奇女子的真容,也欲將賜婚無情與紫羅的聖旨交於她;若她執意不接,便只能被迫留在這深宮之中。
不多時,遠遠便見一道淺粉身影翩然入殿,衣袂輕揚如雲霞漫卷,步步走近,殿間便漫開一縷清淺柔和的淡淡藥香。她氣質純淨清絕,宛若觀音座前不染塵俗的玉女,眉眼精緻可愛,周身無半分凌厲,亦無半分媚態,只叫人見之便心生歡喜,只可遠觀,不可褻瀆。
入殿之後,她並未依禮跪拜,彷彿全然不懂宮中規矩。
身旁太監見狀既不敢呵斥,又不能提醒,只能自己心驚膽戰匍匐在地瑟瑟發抖……溫婉兒只睜著一雙澄澈如水、毫無塵雜的眼眸,慢悠悠環視大殿,最後目光定定落在皇上身上,仰著小臉,天真開口:“你就是皇上嗎?外面的人把你傳得如同閻王一般可怕,可我瞧著,你倒很像我爹爹。”
“放肆!”襄王厲聲喝斷,臉色驟變。
兩側侍候的太監撲通就都跪下了,早已嚇得渾身發顫,死死埋著頭不敢稍動——普天之下,敢把帝王比作閻王的,她怕是頭一個。
眾人心中皆已認定,這姑娘頃刻間便要血濺大殿,恐怕連帶著他們也要一同遭殃。
皇上先是一怔,望著眼前這雙乾淨到不染纖塵的眼睛,竟恍惚如見仙童。
待回過神,他淡淡瞥了襄王一眼,再轉臉望向溫婉兒時,面色已沉凝如寒潭,目光沉沉盯著她,一言不發,殿中氣氛瞬間凝到了極點。
溫婉兒卻似渾然不覺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壓,她竟是往前一步,依舊仰著小臉,輕聲續道:“你一聲令下,可伏屍千里,亦可救災濟民。他們只說你是閻王,為何不說你是神仙?真奇怪。我只覺得你和藹可親……我叫你爹爹,好不好?我父母都不在了,如今世上只剩姐姐和崖餘寵著我,姐姐總說,父親是個面冷心軟的人。你……不願做我爹爹嗎?”她語氣裡裹著幾分軟糯委屈與孩童般的撒嬌,純稚可憐的模樣,瞬間拂去了殿內的凝重,也輕輕取悅了皇上。
一縷若有若無的清冽甜香輕輕縈繞鼻尖,皇上只覺心頭鬱氣一散,連周身沉滯都鬆快不少,龍顏漸漸舒展,緊繃的面色徹底化開,朗聲笑道:“你這丫頭,倒是會親近人。”
“不行嗎?”溫婉兒微微歪頭,清澈的眼底泛起淺淺的失落,看上去愈發惹人憐惜。
皇上心中愈發動容,暖意翻湧,當即大手一揮:“來人——!”
溫婉兒立刻讀懂了他的心軟,快步上前,毫無怯意地輕輕撲進皇上懷中,軟乎乎地連聲喚道:“爹爹,爹爹!”
皇上不太適應地被動伸手將她穩穩抱住,心頭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意與踏實滿足。便是平日裡最疼愛的紫羅公主,也從未給過他這般純粹親近、毫無雜念的安穩之感。鼻尖縈繞著那縷清冽柔和的藥香,他微微一怔,低聲問道:“這味道是——?”
溫婉兒窩在他懷中,仰起一張純真無害的小臉,語氣天真又驕傲:“姐姐說,是我出生便帶來的。別人聞了,可以舒緩精神、安神定心。所以父親說,我天生就是神醫,給我取名溫婉兒。”
皇上聞言心中更喜,只覺連日煩憂都消散大半,輕撫她頭頂笑道:“好個天生神醫,有你在朕身邊,便是天下良方。”
襄王在一旁,心中早已波瀾翻湧,暗自歎服——此女蕙質蘭心,機敏過人,看似天真稚弱、不諳世事,實則每一言每一行都精準踩在人心之上,短短片刻,便將死局化作生路,這般膽識與謀略,世間罕見。難怪能牢牢拴住無情那般孤高冷傲之人。
皇上看著她這副與年紀不符的稚嫩模樣,眉宇間終究藏著幾分疑慮,緩緩開口詢問她為何容貌身形如此幼小。
溫婉兒神色落寞可憐,語聲輕緩卻藏著寒涼:“婉兒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溫如玉下了天下奇毒。他本是我三叔,卻因覬覦一本毒經,將我偷走試毒,後來父親、母親、哥哥,相繼遭他毒手被害。姐姐亦被打斷雙腿,推下懸崖,我亦未能倖免被拋下懸崖的命運,尚在襁褓中的小妹也一同被下毒後扔了下去,她太小了,沒等到姐姐找到便夭亡了……那時我們姐妹連溫飽尚且不能,哪有餘力解毒?毒素長年盤踞臟腑,早已傷了根本,才落得身形停滯、貌若稚童。如今毒素雖已清盡,可這身形樣貌,也不可能朝夕間便恢復如常!”她語氣平靜坦蕩,無半分慌亂躲閃,一番話既合情理,又不顯刻意辯解,反倒更添幾分惹人疼惜的柔弱。
皇上本已被她方才那純粹無垢的親近軟了心腸,此刻聽她緩緩道出這般慘痛身世,字字句句皆是血淚,哪裡還有半分疑慮。
望著眼前這具看似稚弱、實則藏盡半生苦楚的小小身軀,他眸中原本的溫和,瞬間被濃得化不開的憐惜與偏愛層層覆去。帝王素來端嚴冷肅,從不輕易流露半分溫情,此刻卻不自覺放軟了聲息,抬手輕輕落在她單薄的肩背上,一下,又一下,緩而輕地拍撫著。
沒有言語,沒有許諾,可那指尖傳來的溫度、那獨屬於九五之尊的無言安撫,已是這深宮之中,最難得也最貴重的溫柔。
溫婉兒被他這般輕拍著肩背,鼻尖微微一酸,卻硬是將那點溼意壓了回去。她抬眸望向上方之人,一雙清澈眼眸裡水光淺淺,眼底亮得像浸了星光,多了幾分依賴與信任。臉頰貼在皇帝衣袖上,一字一句,說得又輕軟又堅定:“風雨都過去了!爹爹別擔心!婉兒以後所見,必是彩虹!”
皇上垂眸望著她,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細軟的髮絲,那目光裡的憐惜盡數化作了溫柔篤定。
他聲音低沉,帶著九五之尊獨有的鄭重承諾,只一字:“好。”往後風風雨雨,朕替你擋。你只管抬頭看,你眼前的,只會是晴空萬里,長虹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