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油危局 劫後新生
火油危局 劫後新生
安世耿一聲令下,大批死士趁夜色四合之際,分批將火油秘密運入京城,街巷寂靜,唯有車輪碾地之聲悄然作響。誰料這般隱秘行徑,竟偏偏撞上了出城採藥、深夜方歸的溫婉兒。
她心頭一警,並未聲張,只斂去周身氣息,隱於暗處不動聲色,一路悄無聲息地尾隨其後,親眼看著車隊停在了安王府後門。
趁死士們搬卸貨物、防備鬆懈的剎那,溫婉兒身形輕閃,如驚鴻般貼近馬車邊緣,迅速抽出袖中錦帕,蘸取少許車板滲漏的油跡,旋即抽身而退,全程未發出半分聲響。
確認無人察覺後,她不敢多做停留,即刻折返,一路疾行趕回神侯府,將那方沾著火油痕跡的錦帕,鄭重交到諸葛正我手中。
一方小小錦帕,看似輕如鴻毛,卻已攥住了安世耿謀反陰謀的第一道鐵證。
無情得知她竟獨自出城涉險,還一路尾隨安世耿的死士車隊,當即臉色驟沉,上前一步緊緊拉住她的手細細檢查,生怕她受了半分傷。眉宇間翻湧的後怕幾乎要溢位來,素來沉靜清冷的聲線都繃得發緊,低低喚了一聲:“婉婉……”
溫婉兒自知理虧,哪裡還敢辯駁,連忙軟著嗓音低頭認錯,小手輕輕拽著他的衣袖輕輕晃了晃,又是軟聲撒嬌,又是乖巧討好,仰著小臉好一番軟磨硬泡,才總算讓無情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
可即便怒意散去,那股蝕骨的後怕卻半點未消。但他終究狠不下心重罰,只沉聲道:“罰你禁足十日,無事不可踏出神侯府半步。”
溫婉兒瞬間眼眶泛紅,鼻尖微微蹙起,委屈得快要落下淚來,小聲央求著,模樣可憐得讓人心尖發疼。
無情望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心瞬間就軟成一灘水,哪裡還捨得半分苛責。他輕嘆一聲,伸手將人攬入懷中,聲音低沉又無奈,帶著藏不住的寵溺:“這十日裡若真有事要出門,必須有我陪著方可。”他自己怕得心驚肉跳,卻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對她說。
安頓好溫婉兒,無情片刻不敢耽擱,旋即與冷血一道,縱身趕往城門追查那批火油的下落。
剛至城門口,便撞見一行異樣人馬——江洋大盜黃一天正趕著一輛密閉馬車,意圖強行入城。守城士兵察覺可疑,上前厲聲攔阻,要求開箱驗查。黃一天神色慌張,只得謊稱車內是送往襄王府的佳釀,可士兵依舊不肯放行,堅持要開桶核驗。
就在雙方僵持、危急一觸即發之際,姬瑤花忽然率一隊甲兵驟然現身,她目光冷厲,不由分說便喝令士兵放行,神色間沒有半分遲疑,更無半分往日的公正立場。
無情與冷血在暗處四目相對,心頭皆是一沉。
眼前的姬瑤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嫉惡如仇、心懷正義的神侯府捕快,她早已徹底倒向安世耿,淪為陰謀的爪牙。
待姬瑤花一行人揚長而去,二人低頭一看,地面之上滴落的並非酒液,而是火油獨有的黏稠油跡。
兩人再不猶豫,身形一縱,緊隨黃一天身後悄然追蹤。馬車入城之後,果然一路朝著安王府方向疾馳而去。無情與冷血默契十足,一前一後驟然從暗影中現身,寒氣逼人的氣勢瞬間鎖定馬車,當場將人攔下。
黃一天素來知曉無情與冷血的威名,心知今日絕無糊弄脫身的可能,臉色驟變之下,竟猛地咬破齒間暗藏的毒藥。
不過瞬息,便當場毒發身亡。
二人掀開木桶一看,車內滿滿裝載的,全是氣味刺鼻、一點即燃的烈性火油。再細看木桶上隱秘的暗記,兩人心頭頓時一沉——依記號判斷,已有數十輛一模一樣的馬車,早已將大批火油悉數運入安王府。
安世耿囤積如此巨量的引火之物,其陰謀之大、歹毒之甚,足以讓整個京城,為之焚天動地、震動傾覆。
二人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動身,火速趕回神侯府。
眾人聚在一處細細商議,對照火油數量、運送路線、安世耿一向的野心,當即推斷出——安世耿是要縱火焚城、炸宮謀逆!
此事幹系天下安危,一旦發動,京城必將生靈塗炭。
縱然眼下尚未拿到能定他死罪的鐵證,諸葛正我仍是當機立斷,神色肅然:“事不宜遲,我即刻面見襄王,揭發安世耿私藏火油、意圖謀逆之大罪!向皇上請旨,徹查安世耿。”
一直以來,安世耿心底,最欲除之而後快的,始終有無情,如今又加上了溫婉兒。眼下溫婉兒被禁足神侯府,守衛重重,一時難以動手,他便將陰毒目光,投向了溫婉兒最在意的姐姐——溫冰兒。他要斷她至親,毀她所愛,讓溫婉兒親身體驗痛失親人、生不如死的滋味,讓她臉上失去光彩和笑容……甚至因此讓她與無情離心。
可偏偏事與願違,溫冰兒早已應邀出門,前往大將軍府為老夫人診治,當夜便宿於府中。
將軍府裡守衛森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輕易無法靠近。
安世耿忌憚節外生枝,打亂全盤縱火謀逆的計劃,只得壓下滿腔殺意,恨恨作罷,將這筆賬死死記在心底。他正欲轉身撤離,耳畔忽然飄來幾句女子輕柔的說話聲。
安世耿轉眼望去,眼底驟然大亮,勾起一抹陰鷙刺骨的笑意:“楚離陌?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居然易容藏在這裡?”此時的楚離陌已經是恢復自己容貌後,被易容藏在百草堂裡,所以自然瞞不過安世耿的眼睛,自然也就不知道婉婉所製成藥。
話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驟然掠出,不待任何人反應,便將楚離陌悄然擄走,只留下一名受驚的小丫頭,命她前去給冷血傳信。
冷血得信之後,目眥欲裂,立刻不顧一切循跡追蹤,無情與婉婉一瞬間想明白了安世耿去百草堂的原因,於是急忙追著冷血的身影而去……
婉婉知道姐姐今日住在將軍府,放心許多……
冷血只想立刻趕至關押楚離陌之地,將她救出。可他哪裡知道,這從頭到尾,都是安世耿佈下的死局——本就是要借楚離陌為餌,引冷血和無情雙雙入局。
冷血剛一現身,便瞬間落入重重圈套,周身毒霧瀰漫,猝不及防之下身中奇毒,經脈陣陣絞痛。他強撐著抬眼望去,四周死士環伺,殺機密佈,心知憑一己之力,非但救不了離陌,反而會白白送命。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得咬牙強忍毒性翻騰,奮力殺出一條血路,打算暫且撤退。
無情稍遲一步趕到,見狀立刻打退對方,將毒性發作的冷血帶回了百草堂。
緊隨其後的溫婉兒即刻凝神聚氣,為冷血施針驅毒。
冷血所中之毒劇烈霸道,纏骨蝕脈,稍有不慎便會傷及心脈,她必須全神貫注、寸步不離,一時之間竟被牢牢絆在醫室之中,分身乏術。
也正是這片刻的牽制,恰好給了安世耿可乘之機,讓他得以毫無顧忌地鋪開早已佈下的死局。
京城的血色危機,已然步步逼近。
宮內,襄王終究還是接見了諸葛正我,可聽完他對安世耿謀逆的指控,依舊半信半疑,不肯相信一向看似閒散的安王爺會做出造反大逆之事。諸葛正我無鐵證在手,萬般無奈之下,只得肅然以性命立誓,若有半句虛言,甘願領受最重責罰。
襄王見他以命擔保,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再有半分遲疑,當即親率禁軍出宮,直奔安王府搜查。諸葛正我直言要入府查驗火油,卻被安世耿厲聲蠻橫拒絕。襄王上前據理力爭,兩人爭執不下,安世耿驟然目露兇光,暴怒一聲令下,早已埋伏在廊下、院中的死士盡數殺出,與禁軍瞬間展開慘烈廝殺。
禁軍雖人數佔優,可面對這些刀槍不入、悍不畏死的死士,根本無力抵擋,頃刻間便死傷慘重,慘叫連連。諸葛正我見狀不妙,親自出手,以絕頂武學精準點中死士周身要xue,一眾死士應聲倒地,當場氣絕。
一旁的於春童見大勢已去,立刻倒戈投降,慌忙向襄王投誠,口口聲聲聲稱自己是被安世耿威逼脅迫,更趁機道出大批火油盡數藏於王府地宮深處。
安世耿怒其臨陣背叛,指尖微抬,一枚淬了劇毒的銀針破空而出,於春童連慘叫都未曾發出,便當場斃命。
好在他臨死之前,已將火油藏匿之處如實告知襄王。襄王當即下令禁軍入地宮搜查,一刻不得耽誤。混亂之中,安世耿猛地抓住身旁的姬瑤花,旋即施展絕頂輕功,衝破重圍,絕塵而去。
另一邊,無情依照冷血負傷後所指的路徑,一路疾馳,尋至關押楚離陌之處。可推門一看,他心頭驟然一緊——牢門、立柱,乃至楚離陌的衣衫之上,竟被塗滿了詭異的劇毒。此毒正是溫婉兒曾反覆叮囑他務必辨認、千萬提防的奇毒之一,只對男子起效,內功越是深厚,中毒便越是迅猛劇烈,這分明是安世耿專門為他或冷血設下的致命死局。
所幸無情早已知曉此毒,不敢有半分觸碰,立刻以銀針渡xue,喚醒昏迷的楚離陌,再三厲聲叮囑她衣衫帶毒,絕不可讓任何人觸碰,返回百草堂後,務必第一時間尋婉婉處理,不可有半分差池。
待楚離陌平安回到百草堂,溫婉兒一瞥見她衣料上那詭異的毒色,心頭怒火驟然燃起,眼底覆上一層凜冽寒意:“安世耿,你三番兩次想害崖餘,下次相遇,我定不饒你。”
她屏退左右,獨自守在室內,小心翼翼為楚離陌褪去毒衣,再以獨門解藥讓楚離陌泡了兩刻鐘,衣物飾品反覆燻蒸、焚燒乾淨,將所有隱患徹底清除。
經此一役,安世耿私藏火油、意圖縱火焚城、謀逆造反的驚天陰謀被徹底粉碎。
諸葛正我官復原職,重掌神侯府大權;蒙冤的朱王爺沉冤得雪,解除圈禁;冷血與楚離陌私定終身、隱匿藏身之事,也因平叛有功,被一筆勾銷,壓下不提。
京城重歸安穩,神侯府重歸秩序,百草堂依舊仁心濟世,燈火長明。
只是無人知曉,倉皇逃走的安世耿與姬瑤花,並未真正消失——屬於他們的恩怨與棋局,尚未真正落幕。
風波暫歇,溫婉兒隨無情一同返回憶園。
一進院門,草木依舊,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她輕聲感嘆:“啊,真的好像從前的院子。”
不遠處的廊下,立著一名容貌盡毀的女子。她望著二人並肩而來的身影,目光沉靜,又帶著幾分驚怔。她如今心靜如水,早已從種種蛛絲馬跡中,猜出了前因後果。她上前一步,身姿從容,緩緩行禮:“多謝無情公子搭救。”
她面容雖猙獰可怖,氣質卻淡定安然,不見半分自憐。她抬眼,聲音輕緩而堅定:
“我重新介紹一下自己。我叫溫尋安。既然姓了溫,我也想,真正擁有一段溫暖。劫難已過,我只想重新活一次,往後,只追尋屬於我的溫暖與安穩。”
無情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遲來的歉意:“抱歉,當年我未查清原委,便對你下了重手。”
溫尋安卻輕輕搖頭,神色坦然:“不!那反倒遂了我的心願。我還要再謝公子一次。”
若不是無情當年乾脆利落地廢去她一身武功,她此刻只怕還被困在安世耿掌心裡,做一柄身不由己、沾滿血腥的刀。
當年安世耿親自去牢中看過她,確認她武功盡廢、容顏盡毀,再無一絲利用價值,才徹底將她拋之腦後,不再過問……她才被帶來了這裡——想來……無情從一開始,便算準了這一步。是他親手斷了她的過去,也悄悄為她鋪好了一條生路。
想通此節,她心中再無半分芥蒂,再度深深一禮,將所有感激都藏在這一躬身之中。
無情看向身旁的溫婉兒,婉婉立刻會意,上前一步,柔聲問道:“姐姐往後,想過甚麼樣的生活?”
“隨心隨性,自由自在。如今這樣,我已很滿足。”
溫婉兒目光澄澈,語氣卻異常堅定:“既然要重新開始,便不只是新的名字。還要有嶄新的容顏,健康的身體,平安喜樂的一生。”
溫尋安指尖微微一顫,輕輕一笑,聲音輕得像風,又帶著一絲徹骨的涼:“臉是我自己劃的,力道如何,我最清楚,根本不可能恢復正常了。何況……那張臉本也不算我的。”
溫婉兒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眼神亮得篤定又溫柔,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這些,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願意。”
溫尋安猛地一怔,滿眼震驚,片刻後才緩緩平復,輕聲問道:“你為何要這般幫我?你……不恨我嗎?”
溫婉兒微微歪頭,語氣澄澈又認真:
“我為何要恨你?你從未傷過崖餘分毫。當然,我此舉也並非單純幫你,我想讓崖餘這一生,再無遺憾,再無愧疚,只剩滿心歡喜與幸福。”
溫尋安神色愈見平靜,心底最後一絲疑慮也隨之消散,輕輕道謝:“謝謝你們。”
自那以後,溫婉兒時常出入憶園,專心為溫尋安調理傷勢、重塑容顏。
舊的傷痕終將褪去,新的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