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重逢收拾殘局
久別重逢收拾殘局
陰影深處,一道黑衣蒙面人靜立如鬼魅,陰鷙目光如淬毒的蛇信,死死鎖在場中那抹輕靈身影。
溫婉兒……容貌年紀,與無情多年刻意放出的畫像只五分相似;至於性情風骨,更與柔順善良不沾邊。他直到此刻才驚覺,自己竟被無情擺了一道,徹頭徹尾落入了一場他精心佈置的迷局。好一個心思深沉的無情,誰能想到,他連放在心尖上的人,都能拿來做餌,虛虛實實,瞞得全天下人滴水不漏……黑衣人指節攥得發白,恨意與惱羞交織在心底。
此女年紀尚輕,一身醫術與武功卻已極為驚人,心思更是沉穩剔透,絕非尋常女子。這般人物,註定是敵非友,留著必成心腹大患,必須趁早斬草除根。
場中央,溫婉兒仍握著無情的手。他整個人如同失了魂魄,目光痴痴凝在她臉上,十四年壓抑的思念與失而復得的狂喜,將他衝得恍惚失神。
溫婉兒見他心緒稍稍平復,正想輕輕抽回手,仔細檢視他的毒傷,可指尖剛一鬆動,無情的情緒便驟然失控。心神劇烈激盪之下,先前不慎吸入的毒粉瞬間攻心,他喉間陡然湧上一股甜腥,一口鮮血猛地噴濺而出,瞬間染紅了胸前衣襟,觸目驚心。
溫婉兒又心疼又無奈,深知他此刻情緒不穩,強行運功讓毒勢愈發洶湧,當即指尖凝起一絲內力,飛快點向他的昏睡xue。
無情只覺眼皮重如千斤,頃刻便失去了意識,身子一軟,徑直倒在了她的懷中。溫婉兒俯身,毫不猶豫地將他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卻穩當,全然不顧懷中之人身形雖不魁梧,卻也不輕。
“等等!”追命見狀立刻上前,大步攔在她身前,滿臉戒備,周身氣息緊繃,“你要帶無情去哪裡?”他實在放心不下,將重傷昏迷的無情交給一個陌生少女。
溫婉兒聲音清淺柔和,語氣卻異常堅定,沒有半分遲疑:“他中了溫如玉的毒,我帶他回去解毒。”
“不行!我不能讓你就這樣帶走他!”追命寸步不讓,眉頭緊鎖,心中疑慮未消,不肯輕易退讓。
“追命!”溫婉兒抬眸,目光坦蕩清澈,不帶一絲遮掩,直直看向他,“我叫溫婉兒,是他尋了許久的人。”她頓了頓,見對方依舊戒備,又淡淡開口,“你們若是不放心,儘管跟來便是。”話音未落,她抱著無情縱身一躍,身形翩若驚鴻,徑直從鐵壁山懸崖邊掠下,身姿輕盈得彷彿不受半點重力牽制。
追命大驚失色,哪裡還顧得上心中殘存的猜疑,生怕無情有半點閃失,連忙摟著紫羅緊隨其後,循著那道身影追了下去。
冷血望著那道轉瞬即逝的身影,心中疑雲翻湧,久久難以散去。他抱緊楚離陌緊追不捨……他從未見過這位少女,可方才她一招便廢去溫如玉、輕鬆制服猿不邪的利落身手,還歷歷在目;如今抱著昏睡過去的無情,依舊身姿輕盈、步履沉穩,內功之深厚,實在深不可測。更讓他費解的是,少女看似常年與世隔絕的不諳世事,卻一開口便喚無情為崖餘,還精準叫出追命的名字,彷彿對他們的一切都瞭如指掌,這份熟悉感,實在太過可疑。
楚離陌湊近冷血耳旁,輕聲解釋:“是她救了你,冷血。你別看她年紀尚小,卻是真正的絕世神醫。當初你墜入谷底所中的奇毒,連冰兒姑娘都束手無策,無法徹底根除,是她歸來後親自配藥施針,才將你體內的餘毒清除,救回了你一條命。”她頓了頓,又輕聲補充,“她叫溫婉兒,是冰兒姑娘的妹妹,還有一個月十三歲。”
冷血心中一顫,定定看著楚離陌……再想起方才無情失控之際,那聲撕心裂肺、近乎絕望的“婉婉”,心中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少女,真的是無情痴尋了十四餘年刻進骨血深處的那個人嗎?十三歲?容貌與年紀相差實在懸殊,如果只是一場誤會……他強行壓下心底紛亂的思緒,眼下再多猜測都無用,一切還是等無情醒來後親自辨認才作數,若當真是他尋了半生的故人,那便是蒼天不負有心人,了卻他多年執念。若不是,那麼也要看顧好無情!
鐵手等人雖滿心疑慮,卻也不敢耽擱,一路緊隨其後,來到懸崖之下那處幽靜隱秘的山谷。
茅屋之前,楚離陌快步走到溫冰兒身邊,將溫如玉已死的訊息輕聲告知。
溫冰兒只是淡淡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緒,臉上沒有半分大仇得報的快意,只輕輕一聲嘆息,語氣平淡無波:“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於她而言,溫如玉早已算不上親人,十幾年的煎熬與傷害,早已讓他從血脈親人,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再到如今徹底陌路的惡人。他今日身死,反倒讓她徹底放下心來,從此婉兒再無牽絆,能安心走出這片封閉的山谷,去往更廣闊的天地。
屋內,溫婉兒輕輕將無情安置在鋪著軟席的竹床之上,指尖翻飛,取出隨身金針,飛快施針,一根根金針精準刺入他周身大xue,以渾厚內力穩住他體內翻湧肆虐、不斷攻心的毒勢,不敢有絲毫大意。
屋外空地上,眾人靜靜圍立,人人臉上都寫滿了憂心忡忡,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屋內全力施救的溫婉兒,耽誤了無情的救治。秋風掠過山谷,攜來淡淡的草木與藥香,卻反倒讓這片空間,更添了幾分緊張凝重的氛圍。
紫羅公主緊緊拉著追命的衣袖,小臉上滿是忐忑不安,壓低聲音怯生生問道:“追命,無情哥哥一定會沒事的,對不對?”
追命同樣一顆心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可望著公主滿眼的擔憂,還是強行壓下心底的不安,擠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輕聲安撫:“會沒事的,她是無情找了十幾年的人,又有絕世醫術,一定能把他平安救回來的。”
屋內,金針輕落,針影飛速穿梭,溫婉兒指尖穩如泰山,每一針都精準刺入對應xue位,沒有半分偏差。施針完畢,她緩緩收針,轉頭看向守在門邊的冷血,語氣自然熟稔,沒有絲毫生疏:“冷血,你先在這照看崖餘片刻,我去配化解他體內奇毒的藥方。”說罷,她轉身快步走向一旁的藥廬,只留下一屋淡淡的藥香,與滿室懸而未決的宿命重逢之感。
冷血心頭微微一怔,暗自泛起疑惑。此前溫婉兒為自己治療毒傷時,雖見過他的面,可自己昏迷不醒,楚離陌並未主動告知自己是冷血……她這般熟稔自然、毫無隔閡的指使語氣,究竟從何而來?這點疑惑在心中一閃而過,可眼下擔憂無情安危的心思佔了上風,他也無暇細想,只一顆心依舊懸在半空,只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漫長。
眾人心神不寧,焦急等待,這份煎熬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整個山谷茅屋內外,一片忙碌卻又格外安靜的氛圍,所有人都在靜待施救結果。
溫婉兒一人身兼數職,從早忙到晚,片刻不得停歇。她既要守在爐邊,為無情文火慢熬專屬解藥,又要為鐵手拔除臂中殘留的劇毒,還得趕製破解五毒翎教千香百味毒的解藥,同時還要兼顧眾人中毒後藥性相沖的身體調養,事務繁雜,卻不見她有半分慌亂。
即便忙得腳不沾地,溫婉兒依舊條理分明、從容不亂。她一邊守在藥爐前,細心把控著火候,一邊抬眼開口,聲音清晰地叫道:“鐵手,你近前來,我先幫你拔除臂間毒素。”
鐵手看著眼前這個年紀尚幼卻絲毫不慌的少女,心頭漫過幾分疑惑,卻也只是稍一猶豫,便抬步走近了她。
溫婉兒指尖捏著銀針,穩如止水,精準刺入他臂間幾處大xue,再運起自身內力,緩緩幫他逼出臂中積鬱的黑血餘毒,待黑血盡數排出,又遞上一粒清香撲鼻的祛毒丹,讓他服下調養。
鐵手連忙躬身道謝,言語間滿是敬重之情。
緊接著,她又叫來追命,仔細問清當時眾人中毒的細節,以及情急之下服用的應急藥材,依著藥性相剋相生之理,重新調配出針對千香百味之毒的解藥,鄭重交到他手中。
直到手頭諸事暫歇,溫婉兒才抬起衣袖,輕輕拭去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汗珠,眉宇間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眾人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無不暗自心驚,心中滿是敬佩。此刻,所有人心中再無半分懷疑,眼前這個看似稚氣未脫、年紀尚幼的小姑娘,確是貨真價實的神醫。
溫婉兒看著圍在屋外的眾人,語氣乾脆利落,安排得條理分明:“山谷狹小,茅屋簡陋,實在容不下多人留宿。”她頓了頓,繼續吩咐,“鐵手、追命,你們帶眾人返回客棧,及時救治其他中毒的人。冷血留下,等下次毒發,我好將他體內的餘毒徹底拔除。”
她這般理所當然、從容安排的語氣,讓眾人一時頗不適應,紛紛皺起了眉頭,面露遲疑。
冷血沉吟片刻,權衡再三,開口接過話頭,做出了更穩妥的安排:“我與楚離陌留下,一同照看無情,也能搭把手幫襯姑娘。鐵手、追命,你們先帶其他人返回客棧,全力救治餘下中毒之人,這邊有任何訊息,我會及時告知你們。”
話音落下,眾人當即不再遲疑,各自準備動身。
溫婉兒也反應過來了,他們沒有記憶,所以並不認識自己,所以我們只是陌生人。
紫羅一聽要走,立刻搖頭不肯,小嘴一癟便要鬧脾氣。
追命無奈,只得半勸半哄著:“公主留在這裡幫不上忙,反倒添亂。先回去等訊息,有離陌在,定會把無情照顧妥當。”
一番軟磨硬泡,總算將不情願的紫羅公主帶離山谷。
臨行前,追命深深望向屋內忙碌的溫婉兒,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一旁的姬瑤花卻釘在原地,遲遲未動。
她也想留下,可一想到無情中毒前那失魂落魄、眼中只有溫婉兒的模樣,心頭便一陣酸澀,連自己是否還有立場留下,都已然模糊。
她怔怔望著屋內那道輕盈身影,心亂如麻。這個女孩,真的是他尋了十四餘年的婉婉嗎?年紀明明對不上,可無情方才近乎瘋魔的反應,又絕無半分作假。
鐵手見她神色恍惚、眼底掙扎,輕聲勸道:“我們先回去吧,一切等無情醒了再說。”
“我要留下。”姬瑤花忽然抬眼,目光異常堅定,沒有半分退讓。
眾人見狀,暗自一聲嘆息,終究沒有再多言。
冷血與鐵手目光隔空交匯,一瞬心照不宣——無論如何,他們絕不能讓自己的兄弟出半分意外。
山谷重歸安靜,只餘下藥爐輕響,與幾人懸而未放的心。
無情醒來時,渾身痠軟無力,雙眼刺痛難睜。他起初以為,自己又陷入了與婉婉重逢的舊夢。可身下竹床、周遭氣息全然陌生,唯有一縷輕甜清冽的香氣縈繞鼻尖,是他刻入骨髓的熟悉味道。這不是夢?
門外傳來輕快腳步聲,那熟悉的氣息越來越近。
他猛地坐起身,不顧目力未復,跌跌撞撞衝向門口。此刻他忘了身份,忘了武功,眼中只有那道朦朧的玉色身影,聲音顫抖:“婉婉……”
溫婉兒端藥進門的剎那,無情已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懷抱纖細溫暖,真實得讓他渾身發顫:“不是夢……不是夢對不對?婉婉!”
“崖餘。”溫婉兒無奈看著灑出的藥汁,反手搭上他的脈象,輕聲安撫,“不是夢,你找到你的婉婉了。”
“婉兒!”溫冰兒在一旁驚聲起身,竟一時忘了雙腿殘疾,踉蹌站起又跌坐回輪椅。她全然未察覺自己方才已然站起,臉色一沉,厲聲呵斥:“這位公子,放開我妹妹!”
溫婉兒急著想去扶姐姐,卻被無情抱得更緊,分毫無法掙脫。她轉頭對著溫冰兒溫柔一笑,眼中發亮:“姐姐,你剛才站起來了!太好了!你別擔心,他是崖餘,不會傷害我的。”又輕輕拍著無情的手臂,“崖餘,先放開我,藥灑了,要重新煎。”
“不放。”無情將臉埋在她髮間,聲音沙啞而執拗,“這輩子,誰也別想讓我再放開。”
冷血站在一旁,驚得說不出話。他認識的無情,素來清冷自持、從容淡漠,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如此任性,如此不顧一切。即便知曉他對婉婉用情至深,親眼所見,依舊震撼難言。
十四年顛沛尋覓,十四年執念等待,十四年失望與堅持……兜兜轉轉,千山萬水,終於在這一刻真正相逢。從前所有的苦澀與煎熬,都在此刻,有了歸宿。
門邊,姬瑤花指尖死死摳著門框,指節泛白。她臉色慘白,目光黯淡,所有的希冀與堅持,在這一刻徹底碎裂。他終於找到了他的心,而她的,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楚離陌滿心擔憂,卻不敢上前,生怕戳破她最後的體面。
溫婉兒見姐姐眉宇間仍有疑慮,當即軟聲安撫:“姐姐莫擔心,崖餘隻是一時情緒激動。勞煩姐姐再為我煎一劑藥。”說罷,她細細報了藥材和需注意的火候。
溫冰兒才緩緩轉動輪椅行至門邊。臨去前,她深深看了一眼姬瑤花,終是緘口無言,徑自前去煎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