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心應對不留破綻
全心應對不留破綻
屋內,無情指尖微涼,卻將溫婉兒的手攥得極緊,指節泛白。他怕這一鬆,眼前鮮活的人便會像過往十四年無數次幻象那樣,化作霧氣消散。雙眼經藥液浸洗、又服下解藥不過兩刻鐘,眸中混沌盡散,只剩一片清冽如寒潭的清明。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描摹,從眉尖到唇角,越看心頭越是輕顫——眼前姑娘眉眼是他刻入骨髓的模樣,可肌膚瑩潤帶著稚氣,說話溫軟清淺,哪裡是他記憶裡歷經風霜、從容沉靜的溫婉,分明是個未及笄的小姑娘。
“婉婉,你的年紀……”他聲音輕得近乎呢喃,帶著不敢深究的遲疑,“我一直以為,你早已……可如今看來……”
溫婉兒任由他握著,垂眸時睫羽輕顫,語聲軟而認真:“崖餘,我只知道,你找到我了,我回到你身邊了。”她抬眸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安穩,“從今往後,你睜眼是我,閉眼也是我,再也不會讓你尋不到我。”
無情心口一緊,歡喜、後怕、失而復得的狂喜,還有被妥帖安放的珍視,盡數揉進眼底。他素來清冷寡言,不懂傾訴情意,此刻只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再不放開。他微微用力將她拉近,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好。一言為定。你若再敢離開,我便是追到天涯海角、碧落黃泉,也必定將你尋回來。”
溫婉兒笑得眉眼彎彎,暖意融融:“如你所見,我還小呀,要娶我,崖餘還要等很久呢。”
無情指尖撫過她稚嫩的臉頰,觸感真實得讓他心口發酸:“難怪……難怪我怎麼都找不到你。”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桌邊的楚離陌臉頰一熱,輕拉冷血衣袖示意迴避。
冷血仍不放心無情的狀態,猶豫著開口:“無情,你尋婉婉是十四年前吧?她真的是……”
無情知道此事匪夷所思,剛要解釋,溫婉兒已先輕聲接話,語氣自然平靜:“我從小被溫如玉下過奇毒,身體停滯生長多年,如今雖解了毒,身形恢復得慢。”楚離陌一聽便知她在掩飾,立刻按住冷血,不讓他再多問。
無情徑直坐起身,將她緊緊抱入懷中,讓她安穩坐在自己腿上。前世他雙腿不便,婉婉清醒時總這樣依偎在他懷裡,今世重擁溫香,心底暖意洶湧,幾乎將他淹沒。兩人相擁相依,全然忘了旁人。
冷血與楚離陌相視一眼,震驚過後輕手輕腳退出屋外,給二人留足獨處空間。
屋內,無情將臉埋在她頸間,聲音輕而鄭重:“全天下都知道,我有一個弄丟了的未婚妻。”
“崖餘,你找到我了。你抱得到我,不是嗎?”
“不準再離開我,婉婉,不準!”
“明明是你,當年以保護我為名,把我趕走的。”溫婉兒語氣帶著孩子氣的抱怨,軟綿可愛。
“再也不會了。”無情吻了吻她的發頂,語氣決絕,“這一世,就算是死,我也要你死在我身旁。”
溫婉兒抬頭看他,眼底閃著靈動的光,語氣帶了幾分小傲嬌:“上一世,我不就是死在你懷裡嗎?”她笑了笑,又認真道,“不過這一世,我定會陪你到老。我的醫術、武功都比從前強了太多,離人淚我也能解,絕不會再輕易死了。”
“嗯。”無情緊緊抱著她,心中再無陰霾,“婉婉最厲害。以後,不會再有離人淚,我也不再是當年那個自負又心軟的成崖餘了。”
溫婉兒雙臂圈住無情的頸項,清澈眼眸一瞬不瞬盯著他,聲音帶著失而復得的哽咽與軟糯:“崖餘!我好想你!”
無情心頭一顫,緩緩低下頭,額頭抵著她柔軟的額角,氣息交纏,聲音輕得像風,卻藏著十四年未曾斷過的深情:“我也想你,無時無刻不在想。有時我甚至會怕,怕你早已忘了我,怕你已嫁為人妻,甚至……為人母了。若真那樣,我便是做強盜,也要把你搶回來。”
溫婉兒鼻尖一酸,搖了搖頭,笑意帶著孩子氣的認真:“怎麼會?我答應過要等你的。你不在,我都不敢長得太快,怕等我變成老婆婆,你還依舊年少。沒想到如今竟反過來了……所以,我以後要快點長大才行。”
無情指尖微頓,輕聲問:“你十幾歲了?”
“馬上就十三歲了。”她微微垂眸,帶著一絲小小的委屈,“你恐怕要等我很久,我才能真正長大。”
“我會等你,一直等你長大。”無情掌心覆在她後背,語氣堅定不容置疑,“婉婉,我要把這些年的生活全都告訴你,也要聽你說所有經歷。”
他指尖輕輕捏了捏她圓潤的耳垂,粉嫩柔軟,一如記憶裡,從未扎過耳眼的模樣,忍不住又輕捏了一下。“啊呀!崖餘,好癢!不許再捏!”溫婉兒雙手捂住耳朵,小腦袋躲閃,嬌嗔道,“你不是說要告訴我你的生活嗎?快說呀。”
無情低笑一聲,手臂下意識圈得更緊,生怕她一晃摔落,語氣沉了幾分,帶著鄭重叮囑:“婉婉,如今大明律裡,鵝黃、柳黃皆是皇家專屬之色,平民百姓不可越矩穿戴,這事你一定要記牢,尤其出谷之後。不過你放心,以後我都會在你身邊,再不會讓你獨自面對。”
他頓了頓,眸色漸柔,緩緩說起過往:“我醒來時已在神侯府,父母不在了,是世叔救了我。這個身體的過往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年我才六歲。從那時起,我找了你整整十四年多。”
溫婉兒心頭一緊,眼眶泛紅,輕聲低嘆:“十四年,辛苦你了,崖餘。那時候我並不在世間,我有意識時,便在孃親的肚子裡。可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時究竟被困在何處,只知道日日夜夜都在拼命掙脫,過了好久才終於降生。”
無情笑著輕撫她的發頂,眼底滿是疼惜:“我發現自己腿腳靈便,便日日跟著世叔習文練武,武功小成便報了仇。雖早早遇見鐵手、追命、冷血,可他們也各有各的仇與痛。江湖茫茫,我尋遍四方,始終沒有你的半分痕跡。
“我從醫藥世家開始查起,你二叔溫約紅無妻無女、無女徒弟;你父親溫晚是洛陽有名的神醫,我特意尋訪,可溫家只有你的哥哥與姐姐,你母親與姐姐的樣貌與你全然不同。再加你父親名中帶‘晚’,與‘婉’同音,我便斷了念想,以為你絕不可能出生在這家裡。我甚至查了溫如玉,他只有一子,此後便再沒關注過此溫家。”
溫婉兒望著他,忍不住輕笑:“你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我一出生周身便帶著藥香,爹爹說我是天生的神醫,要承繼他的衣缽,所以才給我取名‘婉兒’。自然也可以像孃親說的那樣,解釋成‘溫晚的女兒’。”
“是啊,你連味道都帶來了。我倒不知道,也從未以此來尋你。別人提供一點線索,我便親自去確認。”無情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吸間全是她身上獨有的清淺藥香,安心又溫暖,“我一直以為,你會比我大一歲。”
溫婉兒輕輕一嘆,語氣微沉:“你在一年後便……是了,靖康之難,你們怎可能活著……”她連忙收住話頭,神色認真,“崖餘,這種事絕不能傳出去,尤其是落在對手耳中。對外便說,我自幼被溫如玉下了奇毒,所以身體生長緩慢,反正死無對證。畫裡和記憶裡的,是我孃親的模樣,回去後便把那幅畫卷銷燬吧。你找了我十五年,那我便對外稱十六歲好了,畢竟姐姐也才十八歲。說雙胎的話漏洞更大,畢竟還有很多知情人。”
“是我疏忽了。”無情臉色驟然嚴肅,滿心懊悔,“若此事傳出去,你我恐怕都會被當作妖孽。即使對外稱十六歲,也得好好運作,不讓人抓住把柄。此世成家和溫家本無交集,正好可以借溫家神醫的身份做掩護。”
“嗯!我爹爹本是當世神醫,一生救人無數,當年救下成家本就是順理成章。只是誰也未曾料到,後來那場滅門禍事。所以,當年舊案若善加利用,小心佈局、暗中行事,未必不能瞞天過海。畢竟知曉內情之人,早已不在人世。”溫婉兒抬手撫上他緊蹙的眉眼,聲音柔而堅定,“你對我用情太深,反倒少了幾分算計。但從今往後,有我伴你左右,再不會讓你獨自一人扛下所有。”
無情望著她,緊繃的心絃徹底放鬆,露出失而復得的溫柔笑意:“找到你了,真好。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膽,再也不用胡思亂想關於你的一切。對了,你怎麼知道我畫了你的畫卷?”
“你若不畫我,他們幾人怎會用那種眼神看我?”溫婉兒彎眼一笑,帶著小得意,“我雖然年紀小,可智慧半點沒倒退。”
“是,我的婉婉一直都最聰敏。”無情的笑意愈發溫柔,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那你又是怎麼認出我的?”
溫婉兒抬手捧著他的臉,纖細指尖描摹著他的眉眼,聲音輕軟而篤定:“你啊,就算容貌變了,也還有三分那時的影子,尤其是這雙眉眼中的清朗,還有冷傲自持的性子,跟從前幾乎一模一樣。更何況,你是我的崖餘啊,我自然一眼就能認出你。”
無情一手穩穩攏住她的身子,一手輕輕拿開她摩挲自己臉頰的指尖,牢牢握在掌心,溫熱相貼。“你倒是變化並不大,只是容貌稚嫩了些。等長開了,大約還是我記憶裡的模樣。”他聲音溫柔得不像話,“畫卷不必燒,對外只說,是我依照你孃親的容貌猜想畫下的便好,有些出入才正常。但你因中毒生長緩慢一事,要先傳出去,堵住旁人口舌。至於你孃親與你樣貌不同,便說她精通易容之術。”
“嗯!孃親她是江湖女子,本就會易容之術的。”溫婉兒乖乖點頭,眼底盛滿信賴,“不過她的相貌確實與我不同!我好像更多隨了祖母。我爹爹孃親極疼我,哥哥姐姐也處處護著我。百日之後的一天,哥哥偷偷抱我去看賀禮,我在滿室珍寶之中,一眼便看見你當年送我的那支玉笛。從那以後,再沒人能從我手中將它奪走。”她抬眸望他,眼尾彎成淺淺月牙,“那時我便知道,你一定還在這世間。等我長大,總能尋到你。那時我盼著快點長大成人。”
無情心頭漫開一陣惆悵,輕聲嘆道:“你說百日……降生時多少人登門道賀,百日又有多少人備禮相賀……這般身份,哪裡是輕易能作假的?”
婉婉輕輕偎在他身前,語聲柔緩,一字一句慢慢敘來:“襁褓中的孩子夭折本就是常事,何況是從懸崖拋下……我大可以是姐姐撿來的孤女,她念著早夭的妹妹心善,才收留了我,讓我用了溫婉兒這個名字。如此我也可對外稱十七、十八歲,就說我年紀小受創失憶,從前事一概不記得,便無人疑心。反正你也記不清當年未婚妻的家世背景,記憶本就混亂模糊,不是嗎?”
“委屈你了,婉婉。都是我思慮不周,才讓你這般費心。不過,不能虛報太多,會適得其反的!”
“好吧!我一踏出這山谷,便步步皆是兇險。你能護住我,可姐姐呢?我若不是她親妹妹,她便能少一分牽累,少一分禍事。”
“但願……她能明白你這份苦心。”無情唇角微揚,眼底盛滿失而復得的溫柔與慶幸,“我尋了許久,才找回當年的舊物,還有那幾支珠釵。所以我一直信著,你還在。那些珠釵,本就是等尋到你之後,再親手為你戴上。”
話音落下,他先自低低一笑。
二人相依相偎,一室暖意,將方才的風波與隱憂盡數化作相守的安穩。從今往後,她為他謀算周全,他為她遮風擋雨,步步為營,不留半分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