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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酒入愁腸 痴男怨女

2026-04-07 作者:寒潭清荷

酒入愁腸痴男怨女

酒入愁腸痴男怨女

院中重歸寂靜。

無情獨自飲酒,月光灑在他單薄的身影上。腦海裡,反反覆覆,全是婉婉的模樣。婉婉最是乖巧聽話,唯獨在醫術藥理上,自有堅持。而他,本就是控制慾極強的人,對旁人尚且管束得多,對親近之人更是嚴苛。唯有婉婉,永遠安安靜靜應一聲“哦”,認認真真去做,從不陽奉陰違,從不欺騙隱瞞。她懂他的欲言又止,懂他的沉默心事,亦能撫平他所有煩躁與憂愁。如今回想起來,連從前被她氣得半死的時刻,都覺得可愛至極。他心底那一點僅存的柔軟,從來都只為她一人。婉婉,你一定要好好的,等著我去找你,好不好?

這一夜,又是無情的不眠之夜。

次日,追命酒癮發作,偏偏囊中羞澀,便湊到無情與鐵手身邊,一臉神秘:“我用一個關於世叔的秘密,換你們一頓酒,如何?多年前,世叔就喜歡嬌娘,嬌娘曾送過他一方手絹,世叔珍藏這麼多年,一直帶在身上!”

鐵手無奈一笑:“這早已不是秘密,當年嬌娘是為世叔賀壽所贈,只是你恰好出任務,不在,所以不知。”

追命訕訕一笑,又丟擲重磅:“那你們可知,世叔與嬌娘兩情相悅多年,為何始終不成親?不知道就請我喝酒,我告訴你們!”

無情淡淡開口,一語道破:“皇命難違。”

追命當場垮臉,酒沒換到,失望至極。

無情近來心緒鬱結,看著他垂頭喪氣的模樣,終是鬆口:“走吧,我請你們。”

他帶著追命和鐵手,來到一處自己多年前購置的私院。

院中常年有人打理,遍植花木藥草,一草一木,都像極了前世他與婉婉同住的庭院。

樹下,埋著他親手釀造的酒——

杏花樹下,是七年陳;

梨花樹下,是五年陳;

桃花樹下,是三年陳。

各處都布有機關陣法,精妙絕倫,各不相同。

追命別說偷酒,連靠近都難。

無情當著他們的面,輕觸機關,梨花樹下泥土翻開,數十壇五年陳釀靜靜躺在其中。這是無聲的告誡——別打我酒的主意。

追命從進院便兩眼放光,可一看那層層機關,臉色瞬間發白。這哪裡是藏酒,分明是赤—裸—裸的恐嚇。真要硬闖,別說喝不到酒,恐怕連整院的酒都要毀於一旦。

他只能咂咂嘴,硬生生把貪婪的目光挪開——這位大師兄,可不是他能得罪的。

庭院老槐樹下有一石桌,晚風捲著草木清香拂過,無情抬手拍開泥封,醇厚酒香瞬間漫溢開來,清冽綿長,他的私釀,平日輕易不與人共飲。

鐵手、追命依次落座,三人相對而坐,往日裡嬉笑打鬧的氣氛蕩然無存,只剩沉甸甸的心事壓在心頭。

無情執起酒盞,目光平靜落在追命身上,語氣淡得不帶一絲波瀾,卻字字清晰:

“你若真心想娶紫羅公主,便必須放棄神侯府統領之位,交出手中實權。”

追命臉上慣有的嬉皮笑意一點點淡去,卻沒有半分猶豫,坦蕩點頭,聲音沉穩:“我早就知道。本朝駙馬,向來不得參政掌兵,這是皇室規矩,也是為了讓皇家安心。再受寵的公主,也不能讓夫婿牽扯朝堂權鬥。你們三人誰都可以身居高位、執掌權柄,唯獨我不行。沒關係,我認。”

無情輕輕頷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間微澀:“世叔一生揹負家國道義,責任感太重,嬌娘也捨不得讓他為兒女私情,捨棄半生堅守的道義。所以他們倆,只能遙遙相望,彼此守護,一輩子,都不能成親。”

這話落下,桌邊更是沉默。

鐵手剛親手逼走了凌依依,此刻心口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塊,沉甸甸地發悶,連呼吸都帶著鈍痛。他彷彿沒聽見兩人對話,一言不發地抓起酒罈,滿斟一杯,仰頭狠狠灌下。烈酒灼燒喉嚨,滾燙入腹,卻絲毫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悔意。

他不是不喜歡凌依依的明媚乾淨,不是不留戀她眼底的星光,只是他身在公門,日日與兇險為伴,江湖仇殺、朝堂暗鬥無處不在,他怕自己護不住她,怕把這朵純粹的小花拖進血雨腥風裡,最後連一點歡喜都被碾得粉碎。

一杯接一杯,他沉默地喝著,酒入愁腸,化作眼底化不開的落寞。那個永遠沉穩可靠、頂天立地的鐵手,此刻只剩一身無人能懂的孤單與煎熬。

風穿過枝葉,沙沙作響,酒香纏繞著三人,各懷心事,各守情深。有人為道義放手,有人為安全推開,有人為不歸人苦等。

又一杯冷酒落肚,追命終於打破沉默,看向無情,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更多的是篤定:“那你呢?你不肯娶妻,不肯靠近紫羅,從來不是因為權勢規矩——你是因為婉婉,對不對?你自始至終,從來沒有喜歡過紫羅,一切都只是她一廂情願罷了。”

無情執杯的指尖微微一頓,杯中清酒輕輕晃動,映出天上一輪殘缺的月,碎光粼粼。他沉默許久,才輕輕吐出兩個字,輕得像風,卻重得壓碎心尖:“婉婉啊……”

這一聲唸白,藏了十幾年的思念,四千多個日夜的等待,尋遍天涯的執著,與一次次落空的絕望。

“無論她是甚麼身份,奴婢也好,平民也好,公主也好,我都一定會娶她。”無情聲音平靜,卻帶著此生不改的決絕,“這一生,就算我找不到她,也不會再喜歡上任何人,更不會娶別人。”

他輕輕閉上眼,面上依舊是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樣,可眼底深處,那素來清亮銳利、洞穿一切的光,卻一點點暗了下去,蒙上一層化不開的灰。

十三年了……他把能找的地方翻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線索追了又追,問遍江湖,尋遍世間,踏遍山河,卻連一絲一毫她的痕跡都尋不到,從前的他,從不會這般悲觀,從不會這般無力。可日復一日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的落空,早已磨得他心力交瘁,近乎認命。找不到……那便孤獨終老吧。

追命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猛地一酸,眼眶都有些發熱,伸手重重拍在無情肩上,聲音沉而堅定:“會找到的!一定能找到!她也一定在拼命找你!只是你們緣分未到,相見的時機還沒到而已!”

“時機……”無情低低重複這兩個字,抬手將杯中冷酒一飲而盡,辛辣嗆得他喉間發緊,壓下翻湧的澀意,才緩緩抬眸,看向追命,語氣裡帶著幾分勸誡,也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羨慕,“追命,你若是真的想好了,就拼盡全力去爭取,別像我一樣,到最後……只剩下一身遺憾,連相見都遙遙無期。”

“我是想爭取,可感情這東西,從來都不是我一個人說了就算的啊。”追命臉上的笑意徹底淡去,語氣也低落下來,滿心都是無力。

無情目光微轉,落在一旁始終沉默不語、只顧一杯接一杯灌酒的鐵手身上。

他雖不知鐵手究竟遇上了何事,可那滿身沉鬱、眼底藏不住的落寞,早已將心事寫得明明白白。

無情默默為他將空了的酒杯再次添滿,清冽酒液注入杯中,聲響輕細,卻打破了死寂。他聲音低沉而篤定,帶著過來人的清醒勸誡:“珍惜眼前人,莫要錯過了再後悔。只要人還在,便沒有甚麼是無法解決、無法守護的,相信自己,相信兄弟!”

話落,他收回目光,將酒壺輕輕擱在石桌中央,不再多言。有些心事,不必點破;有些道理,只需一句點醒。

鐵手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一僵,烈酒的餘溫尚在指尖,心頭卻被這一句話,重重砸中。他垂著眼,久久未動,杯中晃動的月影,映得他眼底一片複雜難辨。

追命仰頭猛灌一大口酒,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強行把滿心愁緒壓下去,拍著桌子強打精神:“不想了不想了!我們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

追命轉頭看向無情,眼睛又亮了起來,帶著幾分饞勁兒,“無情,你釀的這酒也太夠味了,醇香濃郁,後勁還足!可惜太少,根本不夠我喝!你多釀幾壇送我唄,也好讓我一醉解千愁,忘了這些煩心事!”

月光依舊安靜溫柔,灑在三人孤寂的身影上。庭院深深,酒香悠悠,藏著太多未說出口的等待、遺憾、堅守與深愛。

這一夜,無人歡暢,唯有心事,隨酒入腸,歲歲年年,不曾消散。

溫姑娘在庭院裡繞了一圈又一圈,楓林苑、書房,凡是無情常去的地方,她都尋了個遍,卻連半個人影也沒見著。心頭委屈與失落交織,正茫然徘徊,竟在迴廊轉角處,遇上了獨自低頭慢行的楚離陌。

她快步上前,眼底裹著幾分刻意流露的柔弱與委屈,聲音輕輕軟軟,帶著恰到好處的試探與抱怨:“楚姑娘,我……我總也尋不到他。他待我一直冷淡得很,半分熱絡都沒有,根本不像旁人說的那樣,對我有半分情意。”

楚離陌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靜無波。這些日子在神侯府,她冷眼旁觀,早已看出幾分蹊蹺,卻不願點破,只順著話頭溫和開口:“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我倒覺得,無情公子本就是面冷心熱之人,性子淡,甚麼都藏在心裡,不肯輕易表露。比起冷血那般沉默寡言、不懂溫柔的,已是細緻許多。”

“真的是這樣嗎?人人都說,他尋了我整整十多年。那麼漫長的歲月,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可我為甚麼……偏偏只覺得他在恨我?我一點都感受不到他的溫柔,也摸不著他的真心。難道……是因為我失了記憶,忘了從前,所以他便嫌棄如今的我嗎?”

這番話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茫然無助,輕易便引開了話題。

楚離陌心善,見她這般模樣,終是軟了心腸,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柔得像月光:“別胡思亂想,他怎麼會嫌棄你。若真嫌棄,又何必將你接入神侯府,悉心安置住處?我倒覺得,他是近鄉情怯。他本就不善表達,你又失了記憶,他怕舉止過激嚇到你,才刻意收斂,這何嘗不是一種體貼。”

“真的嗎?可他整日都不露面,我連見他一面都難。”

“他身為神侯府統領,身負要務,忙碌本是尋常。”楚離陌輕輕一嘆,語氣多了幾分通透,“我倒覺得,他對你冷淡,不是不在意,而是怕。怕再一次失去你,怕你永遠記不起從前,怕這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人,轉眼又成空。”

她望著溫姑娘眼底的“委屈”,輕聲道:“他把所有溫柔都藏在了冷漠之下,越是在乎,越是不敢靠近。你感受不到,並非他不愛,只是他愛得太沉、太小心。等你慢慢想起過往,便會明白,他眼底的冰,全是為你化不開的深情。”

廊下風輕,兩個各懷心事的女子,便這般你一言我一語,傾訴起心底的迷茫。

一個抱怨無情冷淡疏離,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一個吐槽冷血沉默寡言,縱是掏心相待,也難換半分暖意。她們說著名滿京城的四大名捕,說著他們人如其名、冷漠難近,也說著自己藏在心底、不敢輕易言說的在意與失落。

溫姑娘本就是帶著目的刻意接近,幾句開匯入耳,她恰到好處地露出釋然之色,輕聲道:“聽楚姑娘這般說,我心裡倒是舒服多了。”

本是陌生的兩人,因著這一番傾訴,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錯覺。溫姑娘有心攀附,楚離陌則心軟共情,一來二去,越聊越投機,不過短短片刻,便已引為知己。

此後,溫姑娘與楚離陌越發親近。究竟是真的同病相憐,還是她刻意為之、另有所圖,無人知曉。只知道,兩人之間,漸漸多了旁人插不進的默契與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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