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埋骨圍殺驚魂
情深埋骨圍殺驚魂
溫庭軒依約來到神捕司,將溫婉的話原封不動轉述給無情。
無情一言不發,伸手接過瓷瓶,拔開塞子便仰頭一飲而盡。婉婉,就算你給我的是見血封喉的毒藥,我也會毫不猶豫喝下去。更何況,只是罰我的藥而已。
可入口之後,並無半分苦澀辛辣,反倒縈繞著一縷極淡的清香,清淺柔和,像極了她身上常年不散的藥草氣息……“這是……”
溫庭軒見他喝得乾乾淨淨,才緩緩開口,聲音沉了幾分:“這是婉兒一直藏得極深的東西,連她師父都碰不得。她師父曾想用一朵千年雪蓮花換一滴,她都不肯給。師父笑她吃裡扒外,心裡只有男人,還說要逐她出師門——這句話,雖不是真的,卻也足以見得這藥有多珍貴。”
溫庭軒頓了頓,語氣複雜:“說實話,她把這種寶貝留給你,我先前是真的失望、心冷,只當我們兄妹剛相認,情分淡薄。直到她師父點醒我,這藥叫情深埋。裡面,摻了她自己的血。”
無情猛地一震。
“此藥能在生死關頭強行吊命、激發潛能,可唯獨一忌——不能給血親使用,否則必亡。”
溫庭軒目光銳利,直直看向無情,一字一句,重如千鈞:“是我對妹妹不夠信任,誤會了她。成崖餘,你給我記住——若有一天,你負了婉兒,傷了婉兒,我溫庭軒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絕不會放過你。”
無情心口巨震,愧疚與疼惜如潮水將他淹沒,幾乎要將他溺斃。是啊!婉婉又怎麼會捨得傷我。哪怕我做得再離譜,也捨不得。
“不會。”他聲音輕得像風,卻堅定得不容置疑,“我怎麼會,往自己心上捅刀。”
溫庭軒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是放下心來:
“你多保重,別讓婉兒白白擔心。告辭。”話音落,人已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廊盡頭。
無情獨自立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風聲吹過,他才恍然驚覺——婉婉,是真的走了。婉婉,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等我。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唸。
從此刻起,他必須逼自己習慣沒有她的日子。往後的歲月裡,再無風雅琴棋、暖陽清茶,只剩下步步為營、處處提防、陰謀與刀鋒。他的世界,再無陽光。
溫庭軒帶著溫婉,繞道先去祭拜了溫家與成家的亡者墳塋。
溫婉靜靜上了香,磕了頭,一滴淚也沒掉,只是眼神沉靜得可怕。
祭拜完畢,兩人才一路往百草谷而去。
汴京風雲未停。金國使節率隊入京朝拜,天子大悅,特在宮中設下盛宴,款待來使。
席間鼓樂齊鳴,觥籌交錯,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大連盟與神捕司亦奉命赴宴,負責護衛聖駕與席間安危。
凌落石一身錦袍,立於百官之列,眼角餘光卻始終陰惻惻地落在冷血身上。他早將冷血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此番天賜良機,豈會輕易放過。
酒過三巡,凌落石忽然上前一步,躬身朗聲道:“陛下,席間雅樂雖妙,卻少幾分英氣。神捕司冷血劍法卓絕,不如讓他當庭舞劍,一來為陛下助興,二來也可震懾外邦,彰顯我大宋威儀!”
皇上聞言龍顏大悅,當即點頭:“准奏。”
冷血眉頭一蹙,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可皇命難違,他只得硬著頭皮,拔劍出鞘。
“嗆啷——”一聲清越龍吟,長劍脫鞘而出,寒光映徹滿殿。
冷血身形一展,劍隨身走,招式凌厲冷冽,快如閃電,靜如松風,一席黑衣在席間翻飛,看得眾人目不暇接。
可誰也沒有注意到,高位之上,金國使節的臉色,正一點點變得鐵青。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冷血手中長劍,再到他那張冷硬的臉龐,記憶驟然重合。
就在冷血收劍回勢,準備躬身行禮的一剎那——金國使節猛地一拍桌案,怒然起身,指著冷血,厲聲咆哮:“是你!就是你!昔日行刺本使的刺客,就是此人!”
一語驚起千層浪。滿殿譁然。
皇上臉色一沉:“使節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使節氣得渾身發抖,“此人容貌,本使永生難忘!來人,將刺客拿下,為本使報仇!”
金國護衛一擁而上,刀劍齊指。
冷血驟然停在原地,握著長劍的手微微一緊。昔日刺殺之事,另有隱情,可此刻人證當前,滿朝文武注視,他百口莫辯。
“冷血!放下兵器!”諸葛正我急聲喝止。
可冷血心知,一旦束手就擒,必定百口莫辯,必死無疑。他眼神一冷,不再多言,長劍一揮,逼退近身護衛,足尖一點,縱身從席間破出。
“攔住他!”
“刺客跑了!”
皇宮之內頓時大亂,禁軍四面圍堵,冷血卻如一道黑影,殺出一條血路,轉瞬便消失在宮牆之外。
諸葛正我放心不下,孤身一人追出皇宮,一路疾馳,終於在城外密林之中追上冷血。
“冷血!站住!”
冷血身形一頓,緩緩回頭,臉色冷寂如冰。
“你這是何苦!”諸葛正我急聲道,“你隨我回去,向陛下稟明前因後果,我以性命擔保,定會還你清白!你這般出逃,不是畏罪潛逃是甚麼?到時候誰也保不住你!”
“清白?”冷血低聲一笑,帶著幾分自嘲,幾分心灰意冷,“從我拿起劍的那一天起,就沒指望過誰還我清白。我不會回去。”
“你!”諸葛正我氣急,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你太糊塗!”
冷血下意識揮劍一擋。
“嗤——”劍鋒劃過,諸葛正我肩頭瞬間鮮血湧出,染紅衣袍。
冷血瞳孔一縮,猛地收劍,後退一步:“世叔……”
“你……竟敢對我動手……”諸葛正我捂著傷口,又氣又痛,卻依舊沒有怪罪,“你可知你這一逃,坐實了所有罪名?”
冷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決然:“我意已決。”言罷,他轉身,縱身消失在密林深處。
訊息傳回宮中,滿朝譁然。
文武百官紛紛指責冷血目無王法、刺使傷師、畏罪潛逃,一片喊殺之聲。
唯有諸葛正我不顧肩傷,力排眾議,一力擔保:“冷血本性純良,絕非刺客,此事必有隱情!請陛下給臣七日時間,臣必定查明真相!”
皇上沉吟良久,終是點頭應允。
另一邊,曲嫣紅得知冷血出事,心急如焚,立刻找到齊王趙昌:“王爺,求您入宮一趟,為冷血說幾句公道話,他絕不是那種人!”
齊王點頭答應,可兩人剛走到宮門口,便被蔡京迎面攔下。
蔡京臉上掛著溫和笑意,語氣卻字字帶刀:“王爺,您還是別進宮了。陛下近來龍顏不悅,正惱有人借賑災之名,揮霍公帑,中飽私囊……您此刻進去,怕是引火燒身啊。”
齊王臉色“唰”地一下慘白。
賑災一事,他確有動一些手腳,被蔡京這般一點,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進宮,“本王……本王忽然身體不適,還是改日吧……”他慌慌張張轉身就走,只留曲嫣紅一人站在原地,又氣又急,卻無可奈何。
冷血一路亡命奔逃,不敢顯露蹤跡。行至山間小路,卻忽見一道身影倒在路邊,一身金國服飾,正是使節隨從,身受重傷,奄奄一息。
冷血眉頭微蹙。縱使自身難保,他終究狠不下心見死不救。他略一沉吟,彎腰將人背起,一路送往城中桑芷妍的醫館。
桑芷妍出門相迎,神色依舊溫柔和善,熟練地接手救治。
冷血站在一旁,並未想多留,轉身便要離去。可那隨從醒來,見是冷血,掙扎著開口,聲音虛弱急促:“恩人……求你……求你救救我家小公子……完顏充……他在山中,被人擄走了……”
冷血腳步一頓,使節之子,完顏充,被擄?金國正因行刺一事震怒,若小公子再有不測,金廷必定大舉發難,邊境戰火一觸即發。他沉默片刻,沒有應聲,轉身消失在醫館門外。心中卻已做出決定——先找到完顏充。
冷血一路折返,回到自己昔日在山中的簡陋舊居。這裡僻靜無人,本是他暫避風頭之地。
可剛一推開門,冷血整個人驟然一僵。
屋內,爐火未熄。
三道身影靜靜坐在其中,早已等候多時。為首之人,輪椅輕轉,面色清冷,目光深邃如寒潭——正是無情。
他身旁,追命抱臂而立,神色少有的嚴肅。
鐵手站在門邊,眼神凝重,一言不發。
三人,竟一同在這裡,等他。
冷血握著劍的手微微一緊,冷聲道:“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無情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等你。”
冷血話音剛落,屋外驟然傳來一陣凌厲風聲。
“殺了他!一個活口都不要留!”凌小骨尖利的嗓音撕破山林寂靜,大批大連盟高手如潮水般湧入,刀光霍霍,直指冷血。他早就奉了凌落石的密令,要趁冷血成為朝廷要犯之際,將他徹底斬草除根。
“來得正好。”冷血手腕一翻,長劍出鞘,黑衣一振便要上前。
追命“唰”地抽出腿間軟鞭,鐵手雙拳一握,勁透衣衫,三人並肩而立,就要與圍殺之人血戰一場。
無情端坐輪椅之上,指尖扣著幾枚無聲暗器,眼神冷冽如刀,不動聲色地鎖定了凌小骨的要害。
一時間,小屋內外殺氣沖天,兵刃相撞之聲即將響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兩道身影如驚鴻般破空而至!
“住手——!”一聲沉喝震得眾人耳中嗡鳴,氣勢之強,竟讓全場廝殺之勢硬生生頓住。
眾人定睛一看,來者正是諸葛正我與舒無戲。
諸葛正我肩頭尚纏著未乾透的繃帶,血跡隱隱,卻依舊身姿挺拔,氣勢凜然。
凌小骨一見是他,眼神微變,卻仍強撐著喝道:“諸葛大人,冷血是金國要犯,我這是替朝廷捉拿叛逆!”
“是不是叛逆,還輪不到你大連盟來定奪。”
諸葛正我目光一掃,氣勢壓得眾人不敢上前,隨即緩緩看向皇上派來隨行的內侍,沉聲道:“你回去稟報官家,就說我諸葛正我,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冷血絕非刺客,更不會叛逃。七日之內,我必尋回金國小公子完顏充,給金國、給朝廷一個交代。若做不到,我諸葛正我,提頭來見!”
一句話,擲地有聲。以頭顱作保,這是何等分量。
冷血握劍的手猛地一緊,心頭巨震,抬頭看向諸葛正我,眼底第一次翻起波瀾。他從未想過,世叔竟會為了他,做到這一步。
內侍臉色一變再變,終究不敢違逆這位朝中重臣與武林泰山北斗,只得躬身應道:“遵命。”
凌小骨眼看良機錯失,氣得咬牙切齒,卻不敢公然對抗諸葛正我,只能狠狠一揮手,恨恨帶人退去。
一場殺身之禍,就此化解。
眾人鬆了口氣,屋內氣氛稍緩。
冷血沉默片刻,低聲道:“我本打算……去找溫婉。”
他離開神捕司後,心中唯一牽掛的,便是那個遠在百草谷、不知是否安好的姑娘。他想去找她,想護著她,想親自看看她是否平安?
可此刻,諸葛正我已用性命為他擔保,金國小公子失蹤一案牽動兩國安危,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任性離去。
冷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翻湧的牽掛與思念,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留下。先找到完顏充。”
無情坐在一旁,靜靜看著他,眸色微深。
他何嘗不明白冷血的心思,又何嘗不思念那個遠在谷中的身影。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等查清桑芷妍的目的,以及她背後之人的陰謀,等揭開成家與溫家滅門的真相,等一切風波平定——他一定會親自去百草谷,將他的婉婉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