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遙遙情意綿綿
歸途遙遙情意綿綿
追命一路都在拿無情打趣,喋喋不休。
“阿婉,你是不知道啊,你不在的這些日子,簡直沒法過!咱們這位大爺跟吃了炮仗似的,看誰都不順眼,看甚麼都火氣大。我是被壓榨慣了,不跟他一般見識,可苦了桑姑娘,一路被他差來遣去,半點不得歇息。他坐著輪椅不知疲累,可桑姑娘險些累癱在路上……”
溫婉心中過意不去,連忙轉向桑芷妍,語氣裡滿是真切的歉意:“是我的不是,勞煩桑姑娘一路費心了。”
她心思澄澈,字字句句皆出自本心,沒有半分虛飾。
可這話落在桑芷妍耳中,卻如冷水澆心——自己一路的隱忍、委曲求全與辛苦付出,竟被她輕飄飄一句“勞煩”一筆帶過,彷彿全都一文不值。她滿心惶恐,生怕無情就此忘了她的好,忘了她所有的付出。
一旁的無情,卻品出了別樣的意味。
他知曉溫婉只是實心實意地道謝,並無半分他意,可那句“勞煩桑姑娘”,卻讓他心頭莫名生出一種被偏愛的篤定。彷彿自己本就該被她這般放在心上、妥帖照料。心頭一軟,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眼底漾開一片淺淡溫柔。
桑芷妍袖中的雙手悄然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面上卻依舊溫和有禮:“溫姑娘客氣了,能與溫姑娘相識,結為知己,是我的榮幸。”
她必須穩住溫婉,這女子,或許是她接近無情唯一的路。
“我也很喜歡和桑姑娘做朋友。”溫婉清脆一笑,眉眼彎彎。
那笑聲乾淨悅耳,引得路上行人紛紛側目駐足。
無情心頭猛地一沉,不假思索便蹙起眉,出聲喚道:“婉婉,我有些不舒服。”
溫婉臉上的笑意瞬間散去,立刻快步奔到他身邊,俯身伸手搭上他的脈搏。
可指尖之下,脈象平穩平和,並無半分異常。她心中疑惑,抬眼望著他:“崖餘,你哪裡不舒服?”
看著溫婉滿臉凝重擔憂,無情心中一緊,無法坦言自己只是不願她太過引人注目。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般小心機,近乎卑鄙,可事到如今,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道:“胸口……有些悶痛。”
溫婉抬手輕輕按在他胸口,輕聲問:“現在是甚麼感覺?”
“嗯……”無情被她突如其來的貼近驚得一僵,望著她近在咫尺、認真專注的臉龐,耳根不自覺發燙。再瞥見眾人都停步望來,只覺窘迫不已,自作自受……
溫婉仔細打量他神色,見他臉頰微泛紅潮,更是擔憂:“心速過快!怎麼會這樣?是一陣陣痛,還是一直痛?”
無情慌忙伸手握住她的手,從自己胸口輕輕移開,緊緊攥在掌心,才低聲道:“已經不痛了,先趕路吧。到了歇息之處,你再仔細為我診治。”
眾人見狀,各自心照不宣,轉回頭繼續上路,只是神色各異。
無情一路牽著溫婉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她說話,刻意分散她的注意力,免得她太過憂心。
走在前方的追命不動聲色地靠近鐵手,壓低聲音壞笑:“你不覺得,他根本就是在裝病嗎?苦肉計,擺明了就是想引起阿婉的注意。阿婉也太好騙了!”
鐵手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認真:“別的事,我不確定,但你想被阿婉拿去試藥這件事,我倒是可以確定!我覺得大師兄一定會成全。”
“你——你甚麼時候也這麼不厚道了!”追命偷偷回頭望了一眼無情與溫婉,見未曾被察覺,才鬆了口氣,連忙討好地笑道,“二師兄你最講義氣了,一定不會出賣我的,對不對?”
鐵手繃住笑,睨他一眼,道:“我的嘴,我管得住。可你的嘴,你管不住。到處亂說,到時可別冤枉我。”
追命伸手搭在他肩上,嘻嘻笑道:“二師兄最好了!”
冷血則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面無表情,彷彿甚麼也沒聽見,甚麼也沒看見。
接下來幾日,溫婉每日反覆診脈,都未曾查出無情的身體有何異樣,可對他的照料,卻愈發細緻上心。
晨光熹微時,客棧的窗欞還凝著薄薄的一層晨露,婉婉便已起身,徑直走向後廚,爐火早已被她提前引燃,暖黃的火光映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每日早晚的診脈是雷打不動的規矩,清晨的脈象最是真切,她指尖搭在無情的腕間,凝神感受著氣血的流轉,片刻後才收回手,在隨身攜帶的藥冊上輕輕記下一行小字。
診脈完畢,她便一頭扎進廚房。客棧的廚具算不上精緻,卻被她收拾得一塵不染。她將備好的當歸、黃芪、枸杞等藥材仔細配比,慢火熬煮著補湯,湯麵浮著細密的油花,香氣漸漸在狹小的後廚裡瀰漫開來。她還會為他調配藥膳,清炒的時蔬搭配著藥膳的溫潤,既合口味又能調理身體。就連無情平日裡喝的茶水,她也從不用客棧現成的茶包,而是從自己的藥箱裡取出特製的花草,用滾燙的泉水細細沖泡,茶湯清冽,帶著淡淡的藥香與草木氣息。
白日裡,她寸步不離地守在無情的輪椅旁,替他處理日常的瑣事。待到夜幕降臨,若是他們還在客棧歇腳,她便會將熬好的湯藥端到他面前,看著他一飲而盡,才肯安心收拾。而若是行至荒郊野外,恰逢露宿,她便會在他的帳篷旁燃起篝火,一邊警惕著周遭的動靜,一邊守在他的身側。她會將帶來的薄毯仔細蓋在他身上,替他擋去深夜的寒涼,指尖輕輕拂過他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肩頸,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
漫漫長夜,她不敢深睡,只是靠著篝火閉目養神,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醒。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她才會緩緩睜開眼。而每到這個時候,她總會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蜷縮在了無情的懷中,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帶著安穩的暖意。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心頭掠過一絲溫暖,捨不得立刻起身,便靜靜地依偎著,感受著這份突如其來的安穩,直到無情緩緩睜開眼,她才小心翼翼地挪開身體,重新開始新的一天迴圈。
桑芷妍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每一夜,無情都將睡著的溫婉輕輕擁在懷中,自己不睡,只靜靜望著她的睡顏,時時留意她睡得是否安穩,甚至會在夜深人靜之時,悄悄低頭,輕吻她的發頂,摩挲她的耳垂……見她有些癢意的排斥,他又偷偷地暖暖地笑了……
桑芷妍心中酸澀難言,她不懂為甚麼會恨意暗生,心中難過,只冷冷在心底道:就讓你們再快活幾日!
次日清晨,她便藉口外出採藥,與眾人分道而行,獨自離去。
這日,溫婉端著一碗湯藥走來,無情望著那碗深色湯汁,輕聲問:“這又是甚麼?”
“溫肺養心湯。”溫婉笑道,“你若是能嚐出裡面都放了甚麼藥材,我就告訴你每一味的用量和下鍋的順序。”
“還是算了。”無情輕笑著搖頭,“這般好東西傳出去,小心你師傅怪罪。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吃的是甚麼,你又為我費了多少心思,我總該領情。”
“你好好歇息,少想些有的沒的,不必記得那般清楚,只當是領我的情便是。”
待無情喝完,溫婉端著空碗轉身離去。
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身影,無情輕聲低語,語氣輕得像風,卻又重得入心:“怎麼可能不記住……婉婉,我會記住這一切,一輩子,都牢牢記住。”
他的心情,如同這幾日的晴空暖陽,明媚燦爛。前幾日的鬱卒煩悶,早已煙消雲散,再無半分痕跡。
追命一路都在戲弄無情、溫婉。婉婉是聽不懂,想不到,但是因為在天石村說她笨,試藥的事追命已經鐵定了;無情也只是暫時懶得理會他,準備回去後再一起算總賬……
一路歡聲笑語,眾人終於回到了神捕司。入夜,無情卻覺得不對勁了,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每日軟玉溫香在懷,雖然是折磨,但是自己冷冷清清又何嘗不是折磨?可兩人畢竟沒有成親,還是要顧及一下名聲,趕路那樣是沒辦法,在家就得規規矩矩的!
無情剛下定了決心,溫婉卻抱著枕頭站在了他的床前,“婉婉?”
“我要跟你睡一起!”溫婉嬌嬌軟軟的道,聲音裡都是委屈。
無情坐起身,披上了外衣,故意嚴肅冷淡地道,“我們還沒有成親,不可以一起睡!你師傅沒告訴你麼?”他不只是在告訴婉婉,也是說給自己聽的……絕對不能心軟,一旦鬆了口,以後更無法轉圜……這不只是聲譽的問題!
“你不要我,我去找冷血睡!”
“不準!”無情慌忙拉住她,轉念間便怒火攻心地問道,“這句話誰教你的?”
溫婉沒有回答,卻非常不自覺地轉了臉,不敢面對他的質問……明顯是被要求保密。
無情心中已瞭然。敢拿冷血來威脅他,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追命一人。除了他那口沒遮攔的性子,誰會把這些渾話,教給心思單純、甚麼都信的婉婉?
“我要睡你這裡!”
溫婉抱著枕頭,不管不顧地朝他撲來。
無情無奈抬手穩穩接住,另一手撐住身側才不至於被她撞得失衡,語氣又氣又軟:“好,便只今夜一次。往後不準再說去找旁人睡的渾話,更不準真去找別人。睡不著,只能來找我,聽清楚了?”
溫婉見他鬆口,立刻笑得眉眼彎彎,連連點頭。等她褪去外衫鑽進被窩,無情已是衣袍整齊,神色淡淡,眼底卻藏著一絲要去算賬的冷意。
這一夜,神捕司之內慘叫聲不絕。
周遭百姓連著好幾夜不敢深夜出門,再遇上神捕司之人,遠遠便繞道避開,連平日裡敢作奸犯科之徒,也都安分守己,生怕被遷怒。
次日清晨,眾人看著溫婉從容自無情房中走出,再瞧瞧一旁面目全非、慘不忍睹的追命,誰也不敢多言,生怕火上澆油,觸怒這位滿心護著人的少主。
諸葛正我入宮面聖,將從天石村帶回的寶石呈予徽宗,更藉機如實稟報貪官借採石之名欺壓百姓、中飽私囊的種種惡行。皇帝震怒,當即下旨,命蔡京即刻停止採石獻寶一事。
經此一鬧,追命被無情收拾得連房門都不敢輕易踏出,整日躲躲藏藏,倒也陰差陽錯免去了外出奔波辦差的麻煩。
只是他萬萬沒料到,這竟讓他成了溫婉試藥的專屬人選。
往後的日子裡,神捕司時常能聽見追命那欲哭無淚的哀嚎,比起前幾日被無情收拾時的慘叫,竟是半點不遜色,當真是苦不堪言。
這日,無情與諸葛正我坐在被溫婉打理得花木繁茂、藥香四溢的園子裡——如今早已算不上花園,該稱作藥園才是——二人在六角亭中對弈消遣。
“冷血!你站住,衣服我都做好了,你就穿上試一試!”雪姨的聲音遠遠傳來,手中捧著衣物,追著冷血一路跑過亭前。
無情見狀,輕輕搖頭嘆息:“看來我又要破費了。”
“破費甚麼?”諸葛正我拈起一枚棋子,抬眼淡淡問道。
“世叔當真不知?”無情輕笑一聲,眼底掠過一絲促狹,“自然是給追命燒紙錢。”
“哦?”諸葛正我漫不經心地瞥他一眼,笑意溫和,“怎麼回事?氣還沒消?”
無情收斂了幾分玩笑之意,望向世叔正色道:“回來才幾日,冷血的身世遭遇已經被他傳得人盡皆知,世叔說,冷血會不會追著他砍?”
“哈哈哈,這樣才好,熱鬧,有人氣。”諸葛正我朗聲大笑,只覺這神捕司裡,終於有了家的暖意。
無情也一笑置之,不再多言。
凌小刀時常出入神捕司尋找冷血,可冷血性子冷淡,始終對她不理不睬。小刀為了能常見到他,索性開口請求拜諸葛正我為師習武,諸葛正我欣然應允,歡迎她隨時前來。此後,鐵遊冬、桑芷妍、藍若飛也頻頻到訪,神捕司愈發熱鬧鮮活,煙火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