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親相隱新識相投
親親相隱新識相投
市井巷陌的喧囂裡,藏著最不堪的人情糾葛,追命未曾想過,自己最頭疼的乾爹乾孃,竟會在汴京惹出這般禍事,還偏偏牽扯上了與鐵手息息相關的人。
追命的乾爹乾孃嗜賭成性,早已在賭坊欠下累累鉅債,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二人竟動了歪心思。他們在城門口撞見孤身一人、四處打聽鐵手下落的遊冬,見這姑娘年紀輕輕、孤身上京,模樣單純不諳世事,便假意謊稱是鐵手的舊友,知曉鐵手的行蹤,花言巧語哄騙遊冬交出身上的盤纏,轉頭便要逃之夭夭。
遊冬初來乍到,滿心都是尋兄的急切,起初並未察覺異樣,可走著走著,越想越覺得不對,再回頭時,那兩個人早已揣著她的銀兩,慌慌張張往偏僻小巷鑽去。遊冬又急又氣,立刻喊上同行的鐵斧,二人快步追了上去,一路緊趕慢趕,竟在巷口拐角處,迎面撞上了剛辦完差事路過的追命。
乾爹乾孃一見追命,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躲到他身後,哭天搶地地顛倒黑白,一口咬定是遊冬二人無理取鬧、惡意訛詐。
追命看著眼前狼狽不堪的乾爹乾孃,心中瞬間明白了七八分,他素來重情,即便知道他們品行不端,終究是養育過自己的親人,血脈親情橫在中間,讓他無法坐視不理。
追命下意識將乾爹乾孃護在身後,對著遊冬與鐵斧打圓場,企圖含糊其事,輕描淡寫地將此事壓下,甚至出言讓遊冬莫要再追究。可遊冬性子剛烈,本就因被欺騙、丟了銀兩而委屈憤怒,見追命公然偏袒親人、是非不分,心中的火氣瞬間湧了上來,絲毫不肯退讓。
她聽見追命說是神捕司的人,深知對方想憑藉身份息事寧人,可她受了委屈,斷不能白白嚥下這口氣。遊冬不顧追命的阻攔,攥緊拳頭,聲音清亮又堅定,一路鬧到了神捕司門前,非要找諸葛正我與各位捕頭評評這個理,將乾爹乾孃行騙、追命徇私包庇的經過,一字不落地當眾說了出來。
一時間,諸葛正我沒有言語,看向站在一旁神色尷尬的追命。他來到神捕司不久,心性瀟灑,不受約束,但神捕司作為官衙,有必須遵從的律法,他是時候接受了。
鐵手聞訊趕來,一見受了委屈的遊冬,心頭頓時一緊,得知事情原委後,看向追命的目光裡也多了幾分無奈。
追命站在原地,面色羞愧,一邊是養育之恩的親人,一邊是神捕司的公道與同僚,他滿心糾結,卻也知道,自己此番偏袒,終究是失了分寸,他雖以前自在慣了,可這些天對神捕司的規矩也瞭解了不少,所以才愈發窘迫。
一向溫和的鐵手開口道:“親親相隱,人之常情,但是遊冬是我妹妹,我也不能替她做決定原諒你!”
追命立即順杆爬,主動提出要幫鐵手一家尋覓住處,權當賠罪。
遊冬見他熱情幫忙,心中的結締便解開了,原諒了追命。
追命趁旁人不備,悄悄拉過鐵手的妹妹遊冬,低聲叮囑,讓她日後離溫婉遠一些。
不料這番話恰好被轉身而來的鐵手聽得一清二楚,當即沉下臉教訓道:“追命!你不要教壞我妹妹!你當遊冬與你一般,整日惹是生非嗎?阿婉從不是無故教訓人,她學識廣博、勤快善良,遊冬正該多多親近才是!遊冬,莫聽他胡言亂語!”
“我看,該遠離的人是你才對。”無情聽見鐵手盛讚溫婉,面上不自覺露出幾分與有榮焉的神色,淡淡幫腔,斜睨了追命一眼,“免得被他帶偏,再惹出甚麼事端。”
遊冬笑著點頭,脆生生應道:“我自然知道,誰的話該聽,誰的話不該聽。”說罷便依偎到鐵手身邊,嬌聲道,“哥哥說的,一定沒錯。”
追命一時窘迫,只得尷尬地摸了摸鼻尖。
廳內眾人見狀,皆是忍俊不禁,低笑出聲。
不多時,溫婉端著沏好的清茶與親手做的糕點走入花廳,先遞到鐵斧與遊冬面前,溫聲道:“趕路辛苦,先喝杯茶解乏,再嚐嚐我做的小點心。”
“哇!世間竟有這般好看的人……你就是阿婉吧?哥哥在信裡常常提起你。我叫遊冬。這點心是你親手做的?模樣也太精緻了,我都捨不得下口。”
溫婉被她直白的誇讚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仍是溫柔一笑:“你若喜歡,常來便是,我做給你吃。”
“好啊好啊!”遊冬左手捧著一塊玫瑰形狀的粉色糕點,右手捏著一塊瑩白如玉的荷花酥,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驚豔與崇拜,“阿婉,你可不可以教我做?”
溫婉被她的熱情打動,輕輕點頭應下。兩人相視一笑,便一同往廚房去了。
雪姨望著二人的背影,笑著嘆道:“還是姑娘家貼心,總能搭把手,哪像那些混小子,只會添亂。往後這神捕司,可要越來越熱鬧了。”說罷不再看廳中幾個尷尬的少年,也轉身回了廚房。
這日,無情前往醫館尋龍大夫,打聽一株要為溫婉尋回的草藥:“龍大夫,我要找一味藥草,綠葉長柄,紫背白縷,紫莖,花開五瓣,呈廣鍾之形……”
話未說完,一道清柔的聲音從旁插了進來:“是鹿銜草。”
待那人走近,無情才認出,竟是昔日在韓家莊偶遇的採藥女子——桑芷妍。
“桑姑娘,不知此草好找嗎?”
“你們認識?”龍大夫面露疑惑,“這是我新收的弟子,醫術天分極高。”
“師傅,我先前在外採藥,不慎自山崖墜落,幸得無情公子一行人路過相救,才保住性命。”桑芷妍說得含糊,並未細說詳情。
無情看了她一眼,既未接話,也未反駁,只轉開話題:“鹿銜草,我要鮮活的植株,不知是否易得?”
桑芷妍眸色微動,輕聲問道:“無情公子,是為溫姑娘尋這味藥嗎?”
“嗯。”無情點頭,想起溫婉這幾日纏著他要草藥時那副委屈又可愛的模樣,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我不慎毀了她的藥草,若不賠上,她定要同我鬧脾氣。”
桑芷妍望著他難得外露的溫柔,眼底暗了暗,面上卻依舊平靜:“此草於無情公子的身體,倒也算對症,只是配伍處理稍有講究——不過,想來難不倒溫姑娘。”
龍大夫在旁撫須開口:“鹿銜草,又名秦王草,味甘苦,性溫,入肺、胃、肝、腎四經,可祛風除溼、益腎強骨、補虛止咳、收斂止血。只是於公子的喘鳴之症,並不算最對症之藥。你如今麻黃用量已至極限,若能重擬藥方最為妥當。溫姑娘既是魏神醫親傳弟子,她選用此草,不知是如何配伍的?老夫倒有些好奇。”
無情此刻才真正明白,那株被他碾碎的藥草,原是溫婉為他的病症所尋。他真心向桑芷妍道了謝,又對龍大夫道:“自婉婉來後,便一直在為我調整藥方,逐步削減麻黃、甘草、罌粟殼等藥的用量。她向來不吝與人切磋醫術,大夫若真好奇,直接問她便是,她定會知無不言。”
桑芷妍靜立一旁,聽著二人交談,心中已是百轉千回——溫水煮青蛙,眼下既有轉機,她不必急於一時。於是柔聲應下,日後外出採藥,定會幫無情留意鹿銜草。
無情再次謝過桑芷妍,便離開了醫館。
回到神捕司,剛轉過牆角,便見溫婉託著一隻白瓷小碟,安坐於樹蔭之下。她微微垂首,正小口輕嘗,眉眼彎彎,一臉滿足陶醉,連鬢邊碎髮都沾著幾分溫柔甜意。
無情還未開口,身後的追命已搶先一步笑著湊上前:“阿婉,今日又做了甚麼好吃的,這般香甜?”
“核桃肉,是給崖餘吃的。”溫婉抬頭,輕聲應道。
“怎麼不叫核桃泥?”追命打趣一句,說著便伸指要去碟中挑一點嚐嚐。
“我不知道,名字又不是我起的!”溫婉嗔了一聲,右手飛快後縮,將瓷盤挪開,“啊——不準用手!”
無情見她竟要將自己用過的勺子遞向追命,眸色微沉,當即輕催輪椅,快步上前。
追命指尖剛碰到勺柄,那木勺已被無情穩穩奪了過去。
他卻早有準備,趁機屈指飛快挑了一點核桃肉入口,隨即足尖一點,掠身遠遁,邊逃邊揚聲笑道:“口感甜膩,不是我喜歡的味道。”
話音未落,人已不見蹤影。
這勺子可是禍根——阿婉自然無事,他可不想留下來當替罪羊。大師兄的心偏得沒邊,捨不得教訓阿婉,整治起他來,卻是記仇長久。
溫婉望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輕笑,轉頭看向無情,聲音軟了幾分:“廚房裡還有桃花餅、山藥粥,都是特意給你留的。”
說罷,她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瓷盤,小聲自語:“下次得多備幾隻勺子才是。”
聽她這般軟語細碎,無情原本微沉的神色早已散去,也不再開口說甚麼,只握著那柄勺子,慢慢吃起核桃肉。
甜香在舌尖化開,可那甜意之中,竟多了一絲極淡、卻極熟悉的氣息。
此前那味道只縈繞鼻尖,今日卻是第一次真切落在舌尖。
此情此景,他耳尖微微一熱,彷彿有星火悄悄燃起,一路燒到心底。
瓷盤見底時,無情擱下木勺,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勺柄邊緣——那處被溫婉捏過的地方,似還留著一點溫軟的觸感,與核桃肉的甜香纏在一起,在春日裡釀出幾分說不清的繾綣。
“好吃嗎?”溫婉輕聲問:“方才追命說甜膩,你覺得呢?”
無情應聲道,“不會做,挺會說!眾口難調!不用理會,是他挑剔。”
“好!那你還要喝粥嗎?廚房裡還有山藥粥!”她說著,便要伸手去接空盤:“我去廚房看看粥好了沒?”
指尖尚未觸到瓷盤,手腕卻被輕輕釦住。
無情的手微涼,力道卻極輕,只虛虛攬著她的腕子,未曾用力。他抬眸,墨色的眸子裡映著她的身影,還有漫天飄飛的桃花瓣,竟比院中的春色還要濃。
“不必。”他緩緩鬆開手,指尖卻似不經意般,擦過她的掌心,“這個甜度,正好。”
溫婉不明所以,低頭看著自己的相握的手,彷彿那處也沾了他指尖的涼意,她輕聲問道:“那……那我去給你盛粥?”
無情終是鬆了手,不急,望著她的背影,直至那抹素色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輪椅輕移,行至迴廊拐角,便聽見廚下傳來溫婉低低的絮語,混著陶罐煮粥的咕嘟聲,格外暖人。
“追命竟然熄了火,崖餘的山藥粥要再煮爛些……”無情停在拐角,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想著這麼多年來,自己雙腿致殘,性情孤僻,總覺得世間萬物皆涼薄。那時他以為,自己的一生,便該是在輪椅上度過,與冰冷為伴,直至終老。
卻未想,會有這樣一個女子,帶著滿身的煙火氣,闖入他沉寂多年的世界。
春日的陽光,透過迴廊的窗欞,灑在屋裡屋外兩人身上。
院中的落花,還在漫天飛舞。原來這世間最動人的,從來不是江湖的刀光劍影,不是朝堂的權謀博弈,而是這一碗熱粥,一塊甜餅,是她眼底的溫柔,是兩人相守的,這一寸春日時光。
神捕府重開之後,諸事紛至沓來,一樁未了,一樁又起。
青花幫僥倖逃出生天的傷者,拼死前來向藍破天求援。原來凌落石以女兒凌小刀遭青花幫襲擊、受驚不小為藉口,突然發兵偷襲青花幫,幫中老幼婦孺,盡數慘死在大連盟的刀下。
藍破天早已看透大連盟的狼子野心,更深知凌落石的吞併之心。為阻止江湖上其他小幫會紛紛投靠大連盟、令其勢力不斷壯大,他決意藉此機會號召各幫各派聯手復仇。兩派人馬匯聚一堂,叫囂挑釁,劍拔弩張,一場大規模械鬥一觸即發。幸而鐵手及時聞訊趕來,軟硬兼施,好一番周旋,才勉強將這場禍亂遏止在萌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