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成雙尋畫同行
心字成雙尋畫同行
諸葛正我一行人,終於回到開封府中。
為了不讓溫婉覺得無聊、總想著回百草谷,無情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她身上 ——對弈、琴簫合奏、修正曲譜、鑑賞書畫、一起辨認草藥、研讀醫理。日子平靜又溫馨。
鐵手辦完差也尋到府中,因為重開神捕司指日可待。
鐵手每日晨起勤練武功,諸葛正我見他勤奮,便不時指點。
溫婉的時間,卻大半是圍著無情轉的:調理身體、煎藥、施針、採買藥材、研究改進藥方,飯點前便主動去廚房,和雪姨一起飯菜、煮粥湯、還有飯後甜點。
無情則在她忙碌時,默默改良暗器;兩人相伴時,便是琴棋書畫、詩酒茶花。棋逢對手,樂在其中;琴簫和鳴,聲聲入心;書畫互賞,意趣相投;甚至無情的醫術,也在溫婉的指點下突飛猛進。
溫婉愛聽他講各地風土人情、典故以及傳奇;無情愛吃她做的一切,飯菜、點心、甚至苦藥,都吃得一臉幸福。
時光,就在這樣不動聲色的甜蜜裡,悄悄流淌。
這一天,溫婉畫了一幅初秋圖,拿去給無情品評。敲了許久門無人應,她便推門而入,一眼看見了桌上的玉佩 ——碧綠荷葉,託著一朵潔白蓮花,蓮心深處,是一個極小的篆字:婉。玉側一點紅痕,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她怔怔拿出自己的錦鯉玉佩。兩塊玉輕輕一合,嚴絲合縫,渾然一體。身後開門聲響起。溫婉猛地轉身,聲音輕顫,試探著問:“你是……崖餘?”
無情剛沐浴完,鬢髮微溼,看著她茫然失措的模樣,輕輕點頭:“嗯。世叔沒說,應該有內情。我也是自己猜到的。” “…… 崖餘。” 溫婉把手裡的錦鯉玉佩遞過去,“物歸原主。”
“你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嗎?”無情定定地凝望著她,目光沉而認真,垂在身側的手始終未曾抬起,絲毫沒有去接那枚玉佩的意思。
溫婉握著玉佩的手微微一頓,滿眼都是純粹的困惑,歪頭看著他輕聲道:“這上面刻著字呀,刻著‘婉’字的是我的,刻著‘崖餘’的是你的,分明都鐫著我們的名字,難道不對嗎?”
無情看著她懵懂不解的模樣,心頭微軟,早便知曉她自小在身邊長大,不通曉這些世俗婚約禮數,遂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鄭重,擲地有聲:“這兩枚玉佩,本是同一塊原石雕琢而成的一對。刻你名字的玉在我手中,刻我名字的玉,卻在你身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玉佩上的蓮花錦鯉紋樣上,語氣愈發沉緩:“這是當年,我們的父母,為你我定下的親事。玉佩上的蓮花錦鯉,意為連理,是共結連理、相守一生之意。父母這般交換信物,便是為兒女定下婚約,若是退回,便是退親;而婚約既已定下,身為兒女,從無擅自取消的道理,那般做法,是為不孝。”
這番話一字一句砸在耳畔,溫婉整個人猛地一怔,愣在原地,待徹底聽懂“不孝”那兩個字時,握著玉佩的手驟然收緊,猛地往自己懷中收回,指尖死死攥著玉佩,指節都微微泛白,像是生怕下一秒,眼前的人就會改變主意,將她手裡這枚刻著他名字的玉佩硬生生搶走一般。
無情靜靜看著她如護食般迅速收回手,緊緊將玉佩攥在懷裡的模樣,緊繃的心絃驟然鬆開,心底悄悄鬆了一口氣,眸底掠過一絲極淡、卻又無比真切的釋然。
溫婉指尖下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玉佩溫潤的肌理,冰涼的玉質貼著掌心,可她心裡卻亂作一團。清澈的眼瞳裡還凝著散不去的迷茫,她垂著眼,輕聲重複那兩個字,語氣裡滿是不確定:“定親?”
那些過往太過遙遠,遙遠得如同上輩子的模糊舊事,虛無縹緲,僅憑這兩塊小小的玉佩,又怎能輕易斷定所有事?她抬眸看向無情,眉頭微蹙,滿心的疑惑與不安盡數寫在眼底,聲音細細的:“世上重名的人那麼多,萬一……萬一只是巧合呢?更何況這玉佩來歷不明,又會不會是仇人設下的圈套,是仇人的東西?”
無情靜靜望著她純澈無垢、不帶半分雜念的眉眼,心頭那片常年冰封、波瀾不驚的寒潭,正隨著她的一字一句,一點點消融,化作滿池柔軟的暖意。他刻意放輕了聲音,生怕驚擾了眼前人,每一個字都說得認真至極,近乎虔誠,彷彿不是在訴說一段舊事,而是在許下一生不變的鄭重諾言:“不會。”
“世叔早已跟我說過,當年拼盡全力護著我的人,臨死之際,口中還在聲聲喚我崖餘小公子。所以,我的名字,自始至終,都叫崖餘。”
他微微頓住,深邃的目光溫柔落在她的臉龐上,帶著一種跨越時光、宿命般的篤定,不容置疑。“我記不起自己的姓氏,也參不透你這塊玉上‘婉’字藏著的全部深意,可你偏偏出現了,恰好帶著刻有我名字的玉佩。你師傅與我世叔早已確認你的身份就是溫婉,更何況這兩塊玉佩,本就是同源所出,拼合在一起,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話音落時,他緩緩將輪椅微微前傾,拉近了與她的距離,聲音輕得像拂過耳畔的春風,溫柔繾綣,可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深深砸進心底:“那麼多看似不可能的巧合,盡數湊在一起,便只剩下唯一一個答案——”
他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而堅定:“我是你的未婚夫,你是我的未婚妻。”
空氣靜了一瞬,他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輕輕覆上她的手,低聲道:“我們以後要成親,要一起過一輩子,明白嗎,婉婉?”
“不明白。” 溫婉老實搖頭。
無情扶額,一時竟找不到恩愛的夫妻例子同她解釋,只能道:“總之,你乖乖聽我的話就好。把蓮花玉佩還給我,先回房休息。”
“哦。” 溫婉把蓮花玉佩放回桌上,握著自己的錦鯉玉佩轉身要走,剛到門口又折回來,“今天還沒給你施針。”
“天冷了,穿著裡衣施針吧。” 無情一本正經。
“好。反正你身上所有地方,我都摸熟了……” 話音未落,無情猛地嗆咳起來,咳得臉色發紅。他明知道她指的是xue位,可這話聽在耳裡,偏偏讓人心臟亂跳。
“怎麼又突然咳得這麼厲害?” 溫婉伸手便要探脈。
“無事,只是被風嗆到。” 無情握住她的手移開,無奈叮囑,“你給別人治病,不能隨便動手脫衣。你是女孩子,真要需要,讓金劍銀劍幫忙……”
“我沒有。” 溫婉認真回答,“都是讓病人自己脫,我也不看,都是隔著衣服或者有屏風遮擋。師傅說,只有你可以。”
無情心頭一緩,舒服了許多。
溫婉拿過布巾,輕輕擦拭他微溼的髮梢:“頭髮不幹不能睡,會傷風頭痛,下次早些洗。”
“知道了。”無情心中暗自思忖,魏遠此人,始終透著幾分說不清的蹊蹺。
他對自己的態度,絕非尋常長輩對晚輩的照拂那般簡單,倒像是……早已知曉他的身世,知曉他是崖餘,甚至連他經歷過的劫難、身上的舊傷,都隱約瞭然於心……
“先看看我的畫。” 溫婉把畫遞給他,繼續擦著頭髮。
突然被打斷了思路,無情便收回心神看著畫,“畫裡生機盎然,倒像春天。”
“秋天是收穫的季節,能收到很多草藥種子,我高興。” 她笑著,眼彎如月。
無情提筆,在畫上添了幾筆 ——明月懸山,林深鳥靜,孤影獨行,添了幾分清寂。又在留白處,寫下一闋小令:秋夜月上霜,山林密處琴聲涼,風勁思緒亂愁腸。匆匆鴻雁過,錦書半句難託,高牆深院小窗。思求凰,思求凰,爭如不見相忘。
“怎麼又寫這麼悲涼的詞句?你的心境太悲,對身體不好。我來!” 溫婉奪過筆,略一沉吟,揮筆寫下另一闋,字字明亮:秋來菊花黃,明月清風誰共賞,落紅滿地幽徑香。山深不見人,笛聲悠悠起處,琴音泠泠迴腸。鳳求凰,鳳求凰,相偕九天翺翔。筆鋒一頓,她在畫中那人手裡,添了一支玉笛。
無情看著紙上一琴一笛、一蓮一鯉、孤影變雙影。再看眼前眉眼明亮的少女。思求凰,已成凰。鳳求凰,已得凰。他輕輕握住溫婉執筆的手,聲音低柔,落在她耳際:“婉婉,這一次,你寫懂了。”
窗外秋月光正好,屋內琴簫心已通。一段從小定下的緣,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落定。
無情望著溫婉清淺的笑容,心底一片柔軟。她不懂情情愛愛,可隨口和出的小令,卻字字句句,正中他心底最深處。等施完針、溫婉離開,無情躺在床上,靜靜自省。今日之事,是他故意的。若他不點破,以婉婉的性子,再過十年,也未必會去尋那塊玉佩,以及相關的人吧。只是他沒想到,她連定親是甚麼都懵懵懂懂。兩人談琴棋書畫、詩詞醫理,樣樣心有靈犀;一觸及感情,她便像一張白紙。可也好。如今,未婚夫妻的名分已定。他可以理直氣壯地管著她、看著她、護著她。慢慢教,總有一天,她會明白。
這一日,諸葛正我將無情等人一併喚進書房。
屋內靜雅,檀香嫋嫋,老人緩緩展開兩幅泛黃古畫,畫中山水隱晦,暗藏玄機,一看便知絕非尋常筆墨。
“今日叫你們前來,是要說一樁塵封多年的江湖秘聞。”諸葛正我指尖輕觸畫紙,語氣沉緩,“這畫上,藏著一處足以撼動天下的寶藏傳說。相傳得此寶藏者,可聚萬貫家財,可攬絕世武學,更能號令江湖,惟我獨尊。”
眾人皆是一怔,溫婉聽得屏息,無情眸色微沉,已然明白此事幹系重大。
諸葛正我道:“寶藏的所有線索,都分藏在四幅古畫之中,如今我們手中僅有兩幅,還差兩幅,方能拼湊全貌。”
無情當即頷首,輪椅輕轉,語氣冷靜果決:“我與鐵手分頭行事,儘快尋回餘下畫作。”
諸葛正我卻輕輕搖頭,唇角勾起一抹莫測笑意。
他望著窗外風起雲湧的方向,淡淡一語,道破天機:“不必。已經有人,替我們去找最後一幅了。”
話音落下,書房內一片寂靜。
無情恍悟:“原來世叔故意放走他,是讓他替你辦事。我就說,憑他的本事,怎麼可能偷得到你的東西?”
“都是為朝廷做事,怎麼從你嘴裡說出來就這麼難聽?” 諸葛正我瞥了溫婉一眼,又促狹看向無情,“小心,討不到媳婦。”
無情心頭一緊,急忙看向溫婉。見她眼神茫然,正神遊天外,壓根沒聽見,才鬆了口氣,又惱又窘,狠狠瞪了世叔一眼。
諸葛正我早已笑得開懷。
溫婉在別人的笑聲中回過神,小聲對無情說:“崖餘,我可不可以不去?”她聲音怯怯的,自己都覺得心虛。
無情心裡又氣又好笑,面上卻冷淡淡:“你要是在府裡也能保證,我不發病、不受傷,那你就可以留下。”
“你自己都保證不了,我怎麼保證?” 溫婉委屈巴巴,“我看院子旁邊有空地,本來想收拾出來種藥草……”
無情見她眼眶泛紅,眼看就要落下淚來,素來冷硬的心絃竟輕輕一顫,語氣不自覺放軟,帶了點無奈的溫柔:“我們不久便要搬去新居,那邊清靜,正好種草藥。笨。”
溫婉一聽,眼裡的水汽瞬間散去,亮得像落了星光,一連串問題脫口而出:“真的?何時搬?要去何處?可有大片空地?”
她早把那聲“笨”丟到了天邊,隻眼巴巴望著諸葛正我,認真央求:“世叔,到時候一定要給我留一塊地,我要種好多好多草藥!”
“放心,一定給你留著!” 諸葛正我笑得不行。
“收拾東西,準備啟程。” 無情催動輪椅先出書房,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多快。
溫婉心情大好,做事飛快,一閃身便不見了人影。
鐵手在後面默默搖頭。他怎麼覺得,大師兄和阿婉姑娘待久了,也越來越…… 幼稚了。
一行五人趕往陳橋鎮。溫婉對寶藏半點興趣沒有,一想到將來有大片藥圃,便動力十足,一路強忍著不東張西望,生怕看見草藥就走不動道。
無情一路心緒難得輕快,目光總是不自覺落在她身上。
今日她身著一襲丁香色繡梅春雪羅裙,緩步穿行在花草之間,步履輕軟,身姿盈盈,宛若一隻翩躚欲飛的粉蝶,遠遠望去,滿是溫柔靜好。
無情心中素來存著幾分疑惑。她偏愛各式淺色系長裙,款式雖各不相同,卻始終如一,從不像旁的閨閣女子那般追隨時興,穿褙子配宋褲,或是綴滿繁複飾物。
他哪裡知曉,魏遠本就是個十足的裙裝控。自她幼時起,魏遠便一心要將這小徒弟妝扮得精緻亮眼,為此索性親自開了一間成衣鋪,僱來手藝頂尖的繡娘,更時常親自動筆勾勒圖樣。一衣一裙,一式一樣,皆出自他的細心思量,件件精心縫製,從無重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