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終結
晝離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墜落,她卻渾然不覺。連嘴唇都在顫抖,齒間咬得咯咯作響。憤怒如烈火焚身,燒得她甚至不曾察覺——腳下有暗流正在悄然匯聚,如蛇蟒般蜿蜒,爬上她的衣袂,纏繞她的腳踝,一寸一寸向上攀援,似要將她整個人拖入深淵。
就在那些窸窸窣窣的東西即將沒入她膝彎的剎那,一道金光自天穹直落而下,如利劍斬入暗流之中。那些陰晦之物發出刺耳的尖嘯,飛速逃竄,頃刻間消散無蹤。
“吾兄長花費畢生心血護佑之人,豈是你這腌臢之輩能碰的?”
晚顧如同神女降臨,無聲無息地落在晝離身前。白髮颯然,高束的馬尾如銀瀑垂落腰際,在風中微微飄蕩。她身姿傲立,金衣獵獵,腳下光芒凜冽蔓延,如刀鋒般向前推進,直至胥的身前——案石炸裂,碎石四濺,逼得胥不得不退。
他的身形倏然出現在數尺之外,面色不再溫和,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你果然早就是……”
“吾生來神身,與爾等凡夫豈能相提並論?”晚顧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截斷了他未盡之言。
青灰色身影忽而消散,又從虛空裂隙中踏出。胥的攻勢裹挾著罡風,將腳下雲石擊得寸寸龜裂,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卻在她身前三尺處戛然而止。
晚顧眸光一片死寂,不見波瀾。她抬手,五指微張,將那道足以碾碎星辰的攻勢擋在了掌心之外。掌風撞上她的屏障,發出刺耳的嗡鳴,虛空中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將周圍的碎石與塵埃盡數震成齏粉。她的白髮在氣浪中獵獵翻飛,高束的馬尾如一面銀白的戰旗,飛揚不落。
方才那一擊,胥幾乎用上了全力,晚顧卻巍然不動。他自己反倒受了反噬,濃重的血腥從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破碎的雲石上。他冷笑一聲,眸間黯然,卻仍挺直脊背。
“晚顧上神向來……不,晚顧帝尊,向來不喜於她,如今卻為她當擋箭牌——可心甘情願?”
“你是覺得,你我之間,就沒有賬要算了麼?”
晚顧的目光冷下來。
胥心中自然清楚,不論是激怒晚陽屠神自剜神印,還是暗地裡將冥咒打入夜歸體內,都足以令這晚顧翻臉無情。他暗道不妙,二指在額前切開印記,口中呢喃低語:“歸。”
靈氣之間彷彿有灰色的東西摻雜其間,攜著死氣滾滾而來。那死氣濃烈刺鼻,如同冥界深淵中醞釀了萬年的腐朽。
晚顧想起那日與夜歸同去冥殿,那冥主仿如傀儡,簡直不堪一擊。可冥主被殺之後,冥界的冥鬼卻仍舊源源不絕,撲面而來。原來如此。不知那冥主是信了胥甚麼鬼話,總之,如今冥界之力已然盡數為他所用。
“天道竟放任他至此。”晚顧皺眉,催動胸前僅剩的那顆噬念珠,欲借隴於之力阻截胥。可那股力量竟如泥牛入海,無法捕捉冥界之力的軌跡。
“天道是假的。”
晝離踉蹌上前,二指撫上額前墮魔之印,那印記在她指尖下微微發燙,散發著幽暗的光。她的聲音很低,卻不容置疑,彷彿在跟這天地間最不可違逆的存在談條件。
“既然如此,你便最好——甚麼都不要管。”
她閉上眼。
“萬靈——歸宗。”
胥周身的靈氣開始劇烈震顫,隨即如退潮般迅速抽離。縱使他竭力驅使,那些靈氣亦棄他而去,頭也不回地奔向晝離。圍繞在胥身邊的,只剩下濃重的死氣和冥界之力。他身後彷彿裂開了一道深淵,漆黑無底,隨時準備吞噬萬物。
而神界所有的靈氣,皆受晝離召喚,如百川歸海,臣服於她與晚顧腳下。晝離的司靈神法與晚顧的隴於之力交相融合,金光與銀芒交織纏繞,化作上古秘盤,向胥轟然壓下。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炸開一圈又一圈毀滅性的漣漪。整個神界都在顫抖。
卻竟是——勢均力敵。
驟然間,一道金光從天穹深處垂落,籠罩四野。隨後,一朵巨大的佛蓮在三人之間緩緩綻放,花瓣層層疊疊,金光流轉,聖潔而不可侵犯。死氣在佛光下如遇天敵,被壓制得寸寸退縮,天平終於傾斜。
胥見自己已然頹勢,再耗下去,必將命喪於此。他寧受反噬,強退開數丈之外,身形正欲隱入虛空——
一道濃厚的怨氣如利矢般穿過他的胸膛。
“阿胥。”
那個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一聽見,便渾身僵住。
“我從人間給你帶了糖葫蘆回來。讓你練的神法,練得如何呀?”
是弈方。不是從遠處傳來的,是從他心底,從他記憶最深處,從那些他以為早已埋葬的歲月裡,一寸一寸地爬上來。
“若是六界生靈皆相同……是不是,便再無硝煙,無貴賤,無長短,無離別……”
“阿胥別哭。願我的小阿胥,歲歲展顏。”
“弈方……”
幾萬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她的消失。
神族若是……也有來世,那該多好。
忽然,弈方慈藹的面龐低下了頭。再抬起時,看他的眼裡只有無盡的怨恨。
“你為甚麼要讓我替你死……?”
胥連連後退,連連搖頭,聲音支離破碎:“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
“你為甚麼要重塑六界?”
話音未落,弈方便化為一團濃烈的怨氣,挾著數萬年的不甘與痛楚,直直衝入胥的體內。
“我只是……想幫你……實現心願……”
這是胥最後的話。他的痛苦凝在了那處,雙眼圓睜,不曾瞑目。鮮血從他體內汩汩淌下,不知流向了何處。隨即,他的身體從內裡炸開,最終化為漫天塵埃,飄散在神界的風中。
夜歸從晚顧身後緩緩走來,為她披上厚厚的裘衣。
沒錯——自從開啟封印,拿回屬於自己的帝尊力量,再借助隴於之力除去了夜歸體內的冥咒之後,晚顧變得十分怕冷。似乎她體內那股磅礴的力量此刻已經隱沒去了別處,藏在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而夜歸雖然保住了性命,卻已是一具普通身軀,再也不是神界的司靈官了。
胥死了。
晝離站在那片塵埃之中,心中彷彿有甚麼東西飄散而去。說不清是恨,是釋然,還是別的甚麼。一顆淚珠從她眼角滑落,隨著靈氣飄走,不知會落向何方。
雲央從暗處走來,將一方乾淨的手帕遞給她。
“我知道你不用這個。”她的聲音很輕,“就當作是留念吧。希望至少我死之前,你都能記得我。”
晝離將手帕收下,取下自己的木簪。那木簪在她掌心微微發燙,化為金簪,光華流轉。她親手將它插在了雲央的髮髻上。
“你沒了佛蓮,雖然鬚眉能護你。但他畢竟是怨氣之主。若有一日他不能護你……”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希望這簪子能替你化解。”
雲央伸手摸了摸髮間的金簪,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風穿過殘破的殿宇,捲起漫天的塵埃與碎光。這場持續了不知多久的劫難,終於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