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應驗
“那……接下來,便是和帝尊胥,算算賬了。”
晝離大袖一揮,一道罡風將殿中簾幔撕成碎片,露出端坐於深處的胥。
他仍端坐如初,像極了莒餘國主虔誠供奉的那尊神像——虔心至善。青灰色的髮絲在風中微微拂動,露出額間那枚灰綠色的印記。他緩緩撐開雙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說不清是慈悲還是癲狂。
他右手撫上半張臉,透過指縫看著她,像是在辨認甚麼,又像是在透過她看向更遠的地方。
“你啊……”
晝離卻怔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他額間——那枚帝君之印,灰綠色,幽沉如淵。
官印只會選擇順應天道之人,可他此番行徑,早該被帝尊金印所棄。可他非但沒有被廢,反倒凝成了新的帝君印記。
而她,墮神成魔,司靈之能亦未曾離她而去。
她幡然醒悟。
原來,從無正邪兩道。所謂天道,竟是如此。
怒意自心底翻湧而上。她眼前浮現的,是曉星橫死的模樣,是御風消散的殘影。那些畫面如業火灼燒,將她的理智一寸寸吞噬。
神界靈氣驟然竄動。生靈之氣與怨靈之氣交織匯聚,如兩條巨龍在雲層中翻騰。整片天幕暗沉下來,烏雲翻滾,天雷隱現,恍如天刑臺下——層雲密佈,天雷橫行。
“若是弈方帝尊知道,”晝離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冰,“她死後,你愈發胡作非為……也不知,可會瞑目?”
胥的笑意未減半分:“吾如此盡心竭力完成她的遺願,她自不會怪吾。”
“事到如今,你竟還在自欺欺人?”晝離望著他那副模樣,從未覺得如此可笑,“弈方帝尊從未想過一統六界,從頭到尾都是你的一廂情願。難不成……你連自己也騙過了?”
胥的面色終於沉了下去。
“吾做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墮神置喙。”他的聲音冷下來,像鏽蝕的刀鋒刮過石面,“吾乃天道之主——”
那便算賬吧。
晝離不再多言。她二指併攏,在身前劃出一道弧線,二指引著靈氣在身前凝成數團星焰。星焰在她周身盤旋,越聚越密,越燃越烈,如數顆即將墜落的流星。
她揮袖。
星焰如暴雨傾盆,撕裂虛空,帶著刺耳的尖嘯砸向胥。
胥巋然不動。他身前早佈下層層防禦陣法,神鍾懸於陣眼,金光流轉,將每一道星焰都擋在外圍。焰光炸開,在結界上濺起一圈圈漣漪,卻始終無法破入分毫。他只需安靜坐鎮,以修為加持陣法,便能將晝離的攻勢盡數化解。
遠處,空間被撕裂一道裂隙。
鬚眉扶著雲央,悄然出現在胥身後。
雲央望著眼前的景象——星辰驟變,殿宇崩毀,晝離與胥交戰之處已化為廢墟。而她腳下,是萬丈深淵,雲海翻湧,深不見底。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渺小如塵。
“鬚眉……我們真的能成功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
“你是人族。”鬚眉的聲音從她耳邊傳來,低沉而平穩,“他的陣法,只對神族有效。”
他握緊她顫抖的手,教她搭弓引弦,對準胥的後背。
“沒有神族會防範人族。畢竟在他們眼裡,人族脆弱得只需要揮一揮衣袖,便能死一大片。”他頓了頓,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但你有我。”
雲央深吸一口氣,弓弦拉滿。
胥感知到了身後的異動。他眉頭微蹙,掌心翻出一盞靈臺,靈光乍閃,數根飛針穿過防禦結界,朝雲央疾射而去。
鬚眉臉色驟沉。他沒有動,只是扶著雲央的手又穩了幾分。
飛針攜著破空之勢襲來——卻在距雲央三尺處驟然停住,如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寸寸碎裂,化作齏粉飄散。
“我說過,”鬚眉的聲音平靜如常,“你有我。”
他目光落向胥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我不喜歡這個人。殺了他。”
晝離在前方消耗胥的陣法,雲央只需從暗處尋找破綻。晝離一共只凝出三支靈箭給雲央——這是她的全部籌碼。
第一箭倉促而出。
箭矢擦過結界邊緣,未能破入,卻在表面撕開一道細小的裂痕。結界上的金光劇烈震顫,像被擊碎的琉璃,裂紋從箭痕處蔓延開來。
晝離抓住那一瞬。她欺身而上,靈劍自掌間凝聚,劍光如虹,狠狠劈在那道裂痕上。
結界崩碎,金光炸裂,碎片如暴雨四濺。
可晝離的消耗也極大。她面色蒼白,喘息急促。而胥卻是在結界內逐漸修復自己的傷勢。他端坐如初,氣息平穩,彷彿方才那場交鋒不過是一場熱身。
此戰,愈發艱難。
晝離欲再起靈劍,腦海中卻驟然閃過那場預言之夢——
晨月。會死在她的靈劍之下。
她的劍勢一滯。
胥等的便是這一刻。他抬手,引風為媒,塵沙凝劍,無數刃芒如蝗蟲過境,鋪天蓋地朝晝離襲來。晝離連連後退,化靈為盾,堪堪擋住幾波攻勢,卻仍被餘波震得氣血翻湧,嘴角溢位鮮血。
胥望著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晝離魔尊,似乎有些健忘?”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敘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日人界竹林間的歡愉,才過數日。轉瞬卻要置我於死地麼?”
暗處,鬚眉眼中已有怒意翻湧。他不喜旁人打雲央的主意,雲央是晝離一魄化形而來,自然也不行。他握緊雲央的手,附在她耳邊低語:
“瞄準他的後背。待會兒他身後會出現一處漩渦——你看不見。我叫你鬆手,便立刻鬆手。”
雲央頷首,弓弦再度拉滿。
晝離眼中血色乍起,那些畫面幾乎要將她撕碎般,將她拖入憤怒的深淵。她的靈力開始紊亂,攻勢也失了章法,被胥逼得節節後退。
就在這時,漫天桃花飄落。
不是幻覺,不是術法——是真真切切的桃花,從虛空中飄來,紛紛揚揚,落滿她肩頭。香氣清冽,沁入心脾,將她心頭那團業火一寸寸澆熄。
“嗔火燃盡清明路。醒來——”
玉兮夫人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又似在她耳邊低語。
晝離渾身一震。那聲音如醍醐灌頂,將她的怒意盡數化去。她不再後退,不再急躁,靈盾在身前凝實,靈氣化作藤蔓般的細流,在防禦中悄然尋著機會反攻。
胥正欲趁勢擊殺,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了節奏。他目光一沉——妖界,竟敢插手。
“就是現在。放箭。”
鬚眉的低語在雲央耳邊響起。
兩箭齊發。
靈箭撕裂空氣,無聲無息,卻快如驚雷。第一箭破開胥周身護體仙氣,第二箭緊隨其後,狠狠貫入他的後心,從胸前穿出。胥身形一晃,堪堪避過致命要害,鮮血卻已浸透衣袍,從箭孔中汩汩湧出。
晝離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將全部靈力匯聚於掌間,朝胥迎面擊去——
可就在她的掌風觸及他的瞬間,胥的身形忽然模糊了。像是水面倒影被石子擊碎,他的面容、身形、氣息,都在那一瞬間扭曲變幻。
化作另一個人。
晨月。
他就站在那裡,不閃不避,迎著她的掌風,唇邊掛著一抹笑意。
“上神此生,”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可有愧疚?”
晝離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想收手,可掌力已出,靈力如洪流傾瀉,再無收回的可能。
那一掌,結結實實地打在了晨月身上。
他的身形開始消散,從指尖開始,化作細碎的光點,像被風吹散的灰燼。他看著她,笑意未減,直到最後一刻。
消散之前,他只問了這一句。
晝離怔在原地,渾身發抖。她明明已經刻意避開了那樣的結局,明明方才交戰之人還是胥,明明她已經——
“連心咒。”
暗處,鬚眉望著這一幕,氣得捏緊了拳頭。
“弈方真是教了個——好徒弟。”
他望著胥端坐的方向,那人的身形已在晨月消散後重新凝聚,依舊端坐如初,依舊面目慈悲。他掌心握著一枚碎裂的玉牌——他只需捏碎玉牌,晨月便會成為他的替死鬼。
一個如此精於算計的帝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