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墮魔
一股黑霧從夜歸身上脫離，在半空中翻卷凝聚，化作九昀的身形。他甫一落地，便活動了一下手腕，像是剛從甚麼憋屈的地方掙脫出來。
晚顧扶著晚陽走進屋前，回手便是一道屏障，將九昀結結實實地擋在了門外。
九昀舉著拳頭在那屏障上比劃了兩下，又收回來，一臉不滿：“你這小丫頭！本座剛剛救了你兄長，一點兒謝意都沒有？”
“那一掌，難道不是王尊大人的妹妹動的手？”夜歸從旁冷冷丟下一句，也不等他反駁，徑直進了門，袖袍一拂，將九昀關在了門外。
九昀瞪著眼，恨不得把那屏障盯出個洞來。他轉身就走。
“行！本座看小阿離去！”
他回到晝離房中，見她眉頭緊鎖，額上冷汗如瀑，整個人陷在榻上，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拖住了，怎麼也醒不過來。便只好守在一旁，再召喚起妹妹九嬰來。
也不知九嬰是怎麼回事，自打上次雙翼好了，回到王殿便與他這個兄長疏離了，現下想來，定與那胥脫不了關係。
——
晝離夢境中。
晚陽從未如此羸弱過。他躺在她懷裡，面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像隨時會斷的線。他抬起手，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指尖堪堪觸到她的臉頰，便無力地垂落下去。她握住他的手，那手冰涼徹骨，像握著一塊永遠捂不熱的寒冰。
他的身體漸漸失去了所有生命跡象。
“晚陽！——”
她猛地抱緊他，聲音撕裂在空曠的夢境裡。噬魂花海。上次夢到過的噬魂花海！那裡的擺渡老人，或許有辦法！
“晚陽，你醒醒，我不會讓你死的……”
——
“晚陽！”
晝離猛地驚醒，整個人從榻上彈起來。九昀正端著水壺倒水，被這一聲嚇得手一抖，水壺直接翻在桌上，茶水淌了一桌。
“哇你醒了！”他湊上前，上上下下打量她，“我的姑奶奶你可算醒了！本座不在的日子裡到底發生了些甚麼？怎麼你和晚陽都躺下了？”
他透過那白紗看見她被覆蓋的雙眼——那雙眼睛睜著，卻空蕩蕩的，甚麼也映不進去。
“你的眼睛……”
“九昀？”晝離往床榻內側縮了縮，努力辨認跟前之人。他的聲音是對的，氣息也是對的，可她再也不敢信了。她怕自己又認錯，怕又陷進那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九昀眯起眼，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雖然小阿離你蒙著眼，但畢竟是上神之身，不若猜猜看我這是甚麼？”
“你方才說晚陽怎麼了？”
她沒有接他的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九昀的手指僵在半空。她真的看不見？連神身的感應也一併沒了？他心頭一沉——那晚陽殺上神界，剜骨也要與胥一戰，莫非就是因為小阿離的眼盲？
“他……只是累了，在旁邊屋裡休息。”他放柔了聲音，“小阿離，你沒事了？”
累了。晝離心頭那股緊繃的弦微微一鬆，隨即又繃得更緊。她不能再連累他了。所有的疼痛與恩怨，都應該她自己去解決，晚陽從頭到尾，不過是被她拉下水的。
“我無事。”她斂下眉眼，“你怎麼來了？”
“晚陽說怕你有事，叫本座來看著你。”
“他要做甚麼？”
“噢，他說要去替你找些藥草。別慌。”
她站起身，摸索著往門外走。周遭的氣息不對——這不是之前的小竹屋，靈氣流動的方向、空氣的溼度、腳下的觸感，全都不同了。她正要再往前走兩步，一道屏障無聲無息地彈出來，將她擋了回去。
“我兄長還沒醒，你便急著要跑？”
晚顧的聲音從另一處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戾氣。晝離的感知漸漸清晰，她能“看見”說話之人的輪廓了。可惜，那日她若有這般敏銳的感知，也不至於落到那般難堪的境地。
“既然晚顧上神也在，”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我便沒甚麼可擔心的了。我與他從此劃清界限，再不會來干擾。晚顧上神可以放心。”
夢裡的那些預見，皆是她在場時所見。所以，根本就是她帶來的這一切。興許只要她離開，他便會順利許多。
晚顧一聲冷哼，周身戾氣如潮水般湧出。九昀眼疾手快，橫身擋在晝離面前，硬生生接下那股戾氣的衝擊。
“說話歸說話！動甚麼手？”
“我兄長今日遭遇，便是你們一手造成。”晚顧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他若死了，你們有一個算一個。我晚顧不殺你們洩憤，難平我胸中戾氣。”
她胸前的珠串劇烈跳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是隨時會被那股戾氣掙斷。
晝離渾身一震：“你說甚麼？！你再說一次！”
晚顧不再壓抑。她怒號出聲，腳下的草木瞬間枯敗，化作灰燼隨風散去。
“我再說一萬次，他也不可能救得回來了！若非是你，他如何會自剜神印，自廢神籍！”
自剜神印。自廢神籍。
晝離腦中轟然炸開，像有甚麼東西在那一瞬間碎成了粉末。
不可能。怎麼可能？！夢境中她的確親眼看見他……可她現在根本看不見！事情不該在此時發生才對！
她一把扯下眼上的白紗，拼命睜大眼睛——眼前只有無盡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她仍舊甚麼都看不見。甚麼都看不見。
“我要見晚陽。”
“呵！”晚顧冷笑，“你剛剛不是要急著逃跑嗎？！要不是你惹的亂子，你跑甚麼？！你只不過是眼盲，我兄長卻為了你付出性命！！你如何對得起他？！”
“我要見晚陽！”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撕裂在喉嚨裡。耳邊迴響起晚陽那句話——
“我定將那人，碎屍萬段。”
他戰神之威，神界如何有他打不過的人？為甚麼要自廢神籍？
除非……他為了她……屠戮神界。
“讓開！”
她沒能繃住，眼淚飛濺出來。她明明甚麼都看不見，卻朝著晚顧的方向直直衝過去，一把將她撇開，瘋了似的往屋內衝。
晚顧欲出手阻止，被九昀和夜歸雙雙攔住。
“你又護她？！”晚顧怒瞪夜歸。
“你不是答應相信我？”夜歸的聲音很輕，“他們之間的事，終究要他們自己來了結。”
晝離衝進屋內，四下摸索，甚麼都看不見，甚麼都摸不到。她跌跌撞撞地碰倒了凳子，撞翻了案几，終於摸到了床沿。
她含著淚，二指併攏點在眼前，以靈氣灌溉雙眼，強行逼自己重見光明。一次不行，便再試一次，靈氣在眼眶中炸開，疼得她渾身發抖。兩次。三次。
九昀追進來，便見她滿臉血淚——眼中的血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衣襟上。
“小阿離你這樣會沒命的！”
“她是司靈官，的確有足夠的靈氣可以重新開啟眼睛。”夜歸站在門口，掌心藍印旋轉，在晚顧的怒視下又漸漸消失，負手身後，“當然，這也會極速消耗她的修為與仙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晝離身上，眼底有一絲不忍。
“她本就生來有控靈之本能，我助與不助，並無多大區別。”
第九次。
她再度睜眼，眼前終於有了光。模糊的、搖晃的、像隔著一層水霧的光。
她看見了晚陽。
他安靜地躺在床上，面色白得像紙，唇上沒有一絲血色。他躺得那樣安靜，安靜得像是再也不會醒來。她跌坐在床邊，將他抱進懷裡。她這次反倒沒有再哭了，只是抱著他，脊背止不住地顫抖，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
“不過是個薄情的女人……”晚顧上前一步，要將她拉開。
話還沒說完，晝離抱著晚陽的身體，忽然渾身散發出濃烈的黑霧。那黑霧從她體內湧出，如藤蔓，如潮水，裹著她和他，將整間屋子都籠罩在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