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剜骨
那縷冰藍色的光芒從他額間被生生撕下,連同幾片碎骨,連同淋漓的血肉。他額間那個曾經刻著帝君印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深可見骨。那光芒在他掌心掙扎了幾下,便黯淡下去,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風中。
失去了冰藍色,原本的金色帝尊印也漸漸褪去,晚陽額間只剩下血色印記在隱隱發光。而他渾身的力量卻彷彿被解開了甚麼封印一般,從那個血窟窿裡噴湧而出,狂暴地四處竄動。那些離得近些的神兵,被那力量掃過,便直接爆體而亡,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他竟敢……屠戮神界?!
胥後退半步,面上那副從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如此做,你雖不會因被神印廢除神籍而立刻被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卻熬不過三個時辰,你便會消隕。”
“那便在三個時辰內,”琴劍合一,劍身上的血光與他額間的血色印記交相輝映,“與你做個了斷。”
“你又錯了。”胥退開兩步,面上重新掛上那抹笑意,只是那笑意再也掩不住眼底的忌憚,“我不會在此時與你做了斷。”
他太清楚了。生而為上神之身的神族,終究比他們這樣透過普通修行晉升品階的要強得多。這也是他大費周章,就為了廢掉晚陽的原因——有他在,他就不可能成功。
“你的確是個只會趁人之危的小人。”晚陽的聲音很冷,“真是枉費弈方帝尊一番苦心。”
“我與弈方帝尊的事,”胥的面色驟然沉下來,“還輪不到你來置喙。你現在不過是個六界外的無名遊蕩者,不配關心神界之事。”
“那又如何?”晚陽提劍,劍尖直指向胥,“能除六界之患,是何身份,有甚麼關係?我也並不關心你們那點破事。”
雋古曦琴劍看起來溫潤如玉,劍身上流轉的銀光甚至有些溫柔。可用起來,殺傷力卻遠勝於韓立沉山等武將的兵刃。晚陽一劍揮出,劍光如匹練,撕裂虛空,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斬向胥。
胥堪堪躲過,那劍光擦著他的耳畔掠過,將他身後那座矗立了數萬年的碧生殿一分為二。殿宇轟然倒塌,碎石飛濺,塵埃漫天,那道裂縫從殿頂一直延伸到地基,將整座碧生殿劈成兩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生生撕開。
晚陽顯然已經不把神界當做自己守護的物件了。他開始不計後果地與胥打鬥,每一劍都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每一擊都在神界的土地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
幾番對戰之下,胥明顯體力不支。他且戰且退,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心中卻在暗自掐著時辰。還差一個時辰。只要他拖過去,此後六界,便再無敵手。
可晚陽此刻也十分清醒。他知道自己要殺他,也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個時辰。他必須傾盡全力,在時辰耗盡之前,解決胥。
但見晚陽手掌握劍,以神血祭劍。他驅動全身所有仙氣與靈力,馭劍進攻,每一劍都如雷霆萬鈞,逼得胥節節敗退。
胥的衣袍被劍氣撕裂,身上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浸透了他的青灰色長衫。他終於被逼到了絕境,退無可退。
晚陽提劍,凝聚最後一擊。這一劍若是落下,便是帝尊之身,也要灰飛煙滅。
劍光如虹,直貫蒼穹——
卻在將要落下的那一刻,被一道神鞭攔腰截住。
“九嬰?!”
“你這混蛋!”九嬰手持打神鞭,擋在胥身前,雙眼赤紅,“今日我便要報斷翼之仇!”
那道神鞭裹挾雋古曦琴劍,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氣浪將方圓數里的雲層盡數震散。攔下晚陽致命一擊後,九嬰手中的打神鞭已然承受不住那兩股力量的撕扯,從鞭身開始龜裂,一寸一寸地碎裂,化作碎光消散。
九嬰卻仍不依不饒,展開雙翼,擋在胥身前,與晚陽正面對敵。她的雙翼在身後展開,遮天蔽日,每一片羽翼都泛著令人生畏的寒光。
論實力,九嬰的確完全擋不下這一劍。可她生來為刃,是六界唯一一把生為魔身的兵器。因此她也是六界最為堅韌的兵器,結合那專職司法的打神鞭,這才堪堪攔下這一劍。
“立刻讓開,”晚陽的聲音低沉,“否則別怪我不給令兄留面子。”
若是九嬰此刻以性命相抵,晚陽的時間便顯然要不夠了。
“我兄長是瞎了眼,才會與你們稱兄道弟!”九嬰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卻一字比一字狠厲,“今日我就要他看清楚你們的真面目!”
她猛地煽動雙翼,雙掌併合,一道源流從掌間湧出,順著她的指引,化作一條咆哮的黑龍,張牙舞爪地撲向晚陽。隨即她又藉著雙翼之力,瞬移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至晚陽身後,一掌狠狠劈下。
晚陽自然感應到了。可他的時間不夠了,他的身體正在急速消散,仙氣和靈氣從額間那個血窟窿裡瘋狂外洩,像沙漏裡的沙,止不住地流。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手腳也開始發軟。
他低吼一聲,將最後所有的力氣凝聚,將雋古曦琴劍化作三把,分三個方向攻向胥。他便是硬生生接下九嬰那一掌,亦要拼著最後一口氣,將那一劍送出去。
三把劍承載著他最後的力量,堪堪打中了胥——
一劍削去了胥的左臂,一劍洞穿了他的肩胛,一劍劃開了他的胸腹。胥悶哼一聲,鮮血噴湧,踉蹌後退。
而九嬰那一掌落下後,晚陽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不是遁走,不是化形,而是憑空消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這片天地間生生抹去。
胥捂著斷臂,面色慘白如紙,看向九嬰,聲音沙啞:“謝謝你,不曾想……竟是你救了我。”
“到底怎麼回事?!”九嬰氣急敗壞地四下張望,雙翼在身後焦躁地扇動,“他為甚麼突然消失了?!”
“並非消失。”胥的聲音很輕,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深藏不露的得意,“夜歸上神如今控制靈氣的能力,甚至可以短暫地控制時間了。晚顧便趁那一瞬,將晚陽救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片空蕩蕩的戰場上,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兩個人好歹都是上神,留在這裡,你也打不過。”
九嬰咬著唇,胸口劇烈起伏。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胥抬頭,望向那些驚魂未定的神族。他們傷的傷,死的死,消散的便慢慢消散了。活下來的人們眼中充滿了哀怨與憤怒,那憤怒不是對胥,而是對那個曾經守護他們的帝君。
“神界叛賊晚陽的殺戮之氣,你們也感受到了。”胥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像一把火,點燃了所有人心中那點殘存的怨念,“他顯然並不在乎神界各位的生死,也並未把自己當做各位的帝君。”
沉默。
然後,不知是誰,在人群中用力高喊了一聲——
“誅殺叛神,為神界除亂!”
那呼聲像野火,瞬間燎原。
“誅殺叛神,為神界除亂!”
“誅殺叛神,為神界除亂!”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在神界的天空中迴盪,震得那些殘破的殿宇都在顫抖。
胥站在殿前,聽著那鋪天蓋地的呼聲,望著那些義憤填膺的面孔,唇角緩緩勾起一抹誰也看不見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