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前塵
人界,大靖。
離那日事發,其實不過月餘。可晝離站在這片土地上,卻覺得彷彿已過百年,連六界都在她身後翻轉了無數遭。
大靖皇宮與她記憶中判若兩處。往日的華而不實早已褪盡,如今的殿宇巍然立在國脈之上,莊嚴肅穆,像一位隨時迎戰的將軍,叫人無端生出敬意。
“許久不見,晝離上神似乎憔悴了許多?”
雲央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她一身颯爽勁裝,長髮高高束起,佩劍遞給隨侍的功夫,人已帶著一陣風走到晝離面前。眉眼間的欣喜藏都藏不住,像是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晝離站在紅欄邊,回頭看她,笑了笑。那笑意卻有些疲倦,淡淡的,像被風吹散的薄霧。
“我說過,喚我晝離便可。”她嘆道,“才過去兩個多月,大靖便已煥然新生。”
“還會更好的。”雲央自通道,與她並肩而立,目光投向遠處層巒疊嶂的山河,“我相信,所有事情都會走向最好的結局。”
所有事情都會走向最好的結局。
晝離在心底默唸了一遍這句話,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澀。那他們呢?曉星呢?御風呢?他們憑甚麼,就要走到那樣的結局?
她垂下眼,沒有接話。
“當初看你做那些事的時候,”晝離換了個話題,“我從未想過有一天,你竟真的成了大靖的帝王。你究竟是怎麼說服他們的?總不能是那些你時常刻的小玩意兒吧?”
雲央會心一笑。
“信物雖小,卻能撼動人心中埋藏最深的種子。種子發芽了,一切便開始有了勝算。”她頓了頓,“你說的不錯,最終說服他們的並非信物。所以我還答應他們——必定帶他們推翻掌權國,使大靖成為新的掌權國。”
晝離蹙眉:“按照那些老臣的慣性,不會覺得這不過是一個女子的妄言麼?”
雲央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取下左手銀甲,露出一截斷指。
晝離倒抽一口涼氣。
“如若辦不到,”雲央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便當眾自剜雙目,自斷雙腿,由他們親手將我吊在城樓上,任飛禽啄食。”
晝離盯著那截斷指,忽然覺得指尖發涼。她自問說不出這番話,也做不出這種事。雲央這個女子,對自己未免太狠了些。
“可是……”她的聲音有些澀,“他們如何信你?”
雲央輕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傲然。
“大靖無人能擔此重任。況且我要做的,都是他們想做而不敢做的,又無需他們親自上戰場。既然有人出頭來擔這個責任,他們何樂而不為?”她頓了頓,“我本就是個甚麼都沒有的人,無牽無掛。若不搏這一回,與死何異?”
晝離沉默了很久。
“那……你的孃親呢?”
話一出口,她便覺得不妥。可雲央的神色竟沒有半分變化,只是目光又遠了幾分。
“我從未有過孃親。”
晝離沒有再問。她隱約猜到了些甚麼,那些猜想像暗處的刺,扎得人生疼。
“晝離。”雲央忽然轉頭看她,“你喝過人肉湯麼?”
晝離渾身一震。
那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她記憶深處某扇緊閉的門。血腥的畫面從門縫裡湧出來——一個天坑,寸草不生,滴水未有。無數生靈被縛其中,互相撕咬,搏鬥,如同困獸。有人不慎卡進裂縫,轉瞬便被撕扯開,四分五裂。
有個聲音說:最終活下來,能掌握此間生靈生死之人,才能重生為萬物之主。
最後活下來的是兩個人形生靈。男子精疲力竭,卻絲毫不敢鬆懈。他盯著眼前那女子,親眼見她兇狠乖戾,連牙齒也因撕咬生肉變得尖利無比。那女子雖然嬌小,卻靈活非常,時刻躍動著,亦守亦攻。兩人僵持許久,終究同時露出破綻,躍起身便向對方撲去——
“你在想甚麼?”
雲央的聲音驟然闖入。
晝離如同噩夢驚醒,拍了拍胸口,大口喘著氣。她看了雲央一眼,聲音有些發顫。
“我不知道……我覺得,吃人的人,才真是可怕。”
“是啊。”雲央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飄進深潭,“那還是我的親生父親。”
晝離驚得退了半步。分明是可怖至極的事,她卻說得這樣平靜,平靜得叫人心裡發寒。
“那人對她說,她每吃一口父親的肉,便給她一錠白銀。我每吃一口,便給她一錠黃金。”
她。
晝離沒有問那個“她”是誰。她已經知道了。
“我不肯。”雲央的手抓著紅欄,指節泛白,青筋突兀可見,聲音裡終於有了咬牙切齒的恨意,“她便逼我。”
她轉過頭,看著晝離,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燒。
“你可曾見過一個孃親,逼著八歲的女兒,吃父親的肉?喝父親的湯?”
晝離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暖在自己掌心裡。她想說些甚麼安慰的話,可喉間像堵了甚麼東西,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那憤怒壓在她胸口,沉甸甸的,不得出口。
雲央望著她,許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將方才所有的恨與痛都斂去,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釋然的殼。
“我這一生,也算坎坷歷盡。”她輕嘆一聲,“你是有事來的吧?”
晝離怔了怔,點頭。
“嗯。上次有樣東西落在這宮裡,似乎被人撿了去。想問問你,除了靖帝死的那日出現在竹籬軒的那個女子,還有何人曾來過?”
雲央搖頭,卻喚了身旁的宮女去取個盒子。
“的確是她帶走了那支簪子。”她將盒子接過來,開啟,遞到晝離面前,“不過好在你先來了我這裡。”
盒中靜靜躺著的,正是那支骨簪。
晝離的眼眶倏然紅了。她將簪子取出,貼在心口,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放下了甚麼。
“怎麼輾轉又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些啞,“還好……又回來了。”
“看來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雲央見她這副模樣,也跟著高興起來,轉頭便要吩咐宮女備酒菜。
“不必了。”晝離將簪子小心收好,上前一步,將雲央緊緊抱住,“謝謝你。”
雲央怔了怔,隨即笑了。她輕輕拍了拍晝離的背,像哄一個孩子。
“好了,你這哪像個神官?”
“甚麼狗屁神官。”晝離的聲音悶悶的,埋在她肩窩裡,“他們巴不得我死好久了。”
“那,下次記得叫我。”雲央鬆開她,目光認真,“我來幫你。”
晝離望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用力點了點頭。
“嗯。”
準備離去時,她看見鬚眉現身在雲央身後,正望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戒備。
晝離只是淡淡一笑,朝他走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一枚溫潤的石子落入他掌心。那石子入手溫涼,輕若無物,卻似有千鈞之重。
鬚眉低頭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晝離的聲音很輕,只有他一人能聽見:“有人託我帶給你。”
她沒有多說甚麼,也不曾問他為何在六界興風作浪。她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沒有質問,沒有評判,只有一種淡淡的、瞭然的溫柔。
“我替拾遺帶句話,”她說,“六界之外,亦有歸處。”
鬚眉攥緊了那枚石子,沒有說話。
晝離轉身,消失在暮色中。
雲央站在紅欄邊,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忽然覺得身後的人安靜得有些反常。她回頭,看見鬚眉正低頭看著掌心,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複雜。
“怎麼了?”
鬚眉將石子收入懷中,抬眸時,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沒甚麼。”他勾唇一笑,伸手攬住她的肩,“走,喝酒去。”
雲央沒有追問。只是在他轉身時,看見他將那隻握過石子的手,輕輕按在了心口。
——她忽然覺得,這個活了幾十萬年的老怪物,今日好像有甚麼地方不一樣了。
晝離最初並不明白鬚眉為何會在人界找上她,卻又甚麼都沒做。直到她在妖界真正甦醒過來,感受到了雲央和五針的存在,原來那便是她餘下的二魄。
她那一刻才知道,從她跌落天邢臺,在人界第一次遇見鬚眉時,他便已經察覺了此事。
只是不知為何,這一魄在人界有了自己的修行,已然成為一個鮮活的生命,還成了大靖的帝王。
她對鬚眉那淡然一笑,便是不會再強行收回這一魄了。從此以後,各自安好。
不過另一魄——
晝離站在那座熟悉的宅子前,看著那位小神醫,仍在大肆斂財。即便沒有了瘟疫,她依然混的風生水起。
待暮色降臨,神醫關了門,她才現身在神醫身後。
晝離站在那座熟悉的宅子前,看著那位小神醫仍在門前大肆斂財。即便沒了瘟疫,她依舊混得風生水起,往來的病人絡繹不絕,金銀嘩啦啦地落進她腰間的布袋裡。
待暮色降臨,神醫終於關了門,心滿意足地數著今日的收成。
晝離這才現身,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後。
“鬧劇到此為止了。”
神醫回頭,仰頭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是你?”
她還沒明白這話是甚麼意思,便見晝離雙目輕闔,雙指點上額間印記。
腳下生風。
靈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她腳下織成一座巨大的法陣,光華流轉,將整座宅子照得亮如白晝。那陣紋蔓延至神醫腳下,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神醫慌亂地想退,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她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意識一點點模糊,像被甚麼東西從身體裡抽走。
不出片刻,她的身形便開始渙散——化作一縷流光,匯入晝離額間。
宅子空了。只剩一地散落的金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晝離站在空蕩蕩的庭院裡,閉著眼,感受著那一魄融入神魂的溫熱。揮手將這些金銀送回了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