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守護
幾千年前,御風攜青陽、晨月初到神界時,晝離感慨幾人無私,竟願意服侍她這個連神侍都留不下的小小上仙,於是便為這幾名神侍特意研習過一門神法——守護令。
那是她花了整整三個月,翻遍了靈門所有典籍,又請教了夜歸無數次,才勉強摸出門道的小玩意兒。法子倒也不復雜:晝離宮的人,只需將一滴血抹在自己額間,以血祭印,便能叫她感應到。無論相隔千里萬里,她都會奔赴而來。
“我晝離宮的人,豈能讓別的宮裡欺負了去?”
那時她叉著腰站在宮門前,對著三個妖族神侍與曉星,說得理直氣壯。晨月當時還小,被她那副豪氣干雲的模樣唬得一愣一愣的,青陽倒是笑嘻嘻地應了,只有御風,站在一旁,唇角含著笑,目光柔軟得像三月的風。
她那時覺得,自己一定能護住他們。一個都不會少。
可如今,她甚麼都想起來了。
曉星是在她眼前消散的。御風也是。
一個護著她,一個替了她。
而她甚麼都做不了。
晝離睜開眼時,窗外已是黃昏。桃花瓣被風送進窗欞,落在枕邊,薄薄的,粉得發白。她盯著那瓣花看了許久,才慢慢意識到——自己正被人摟在懷裡。
身後那人的呼吸均勻而綿長,手臂環在她腰間,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怕驚醒她,又像是怕她消失。她認得這個懷抱。太熟了。熟到她閉著眼都知道,那人的心跳在哪個位置,呼吸有多深,甚至連他甚麼時候醒的,她都能從脊背傳來的溫度裡感知到。
她悄悄翻了個身,想看看他睡著的模樣。
——對上了一雙清亮的眼睛。
“唰”地一下,她的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她手忙腳亂地要轉回去,手腕卻被人輕輕釦住了。那力道不大,卻叫她動彈不得。
“你的傷……好些了嗎?”她的聲音悶悶的,眼睛盯著他衣襟上的紋路,不敢往上瞟。
晚陽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吻了吻她額間那枚若隱若現的印記。唇瓣溫涼,落在眉心,像一片雪。
“如果我不好,”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慵懶,又帶著幾分認真,“你就可以一直與我這般近。那便……不想好了。”
晝離怔了怔。
這話怎麼聽著有些耳熟?
她好像……在哪聽過?還是……說過?
她沒來得及細想,便先把他的手拎回他自己身前,自己一骨碌爬了起來,坐在榻邊,背對著他,努力讓臉上的熱度退下去。
“既然好了,那就起來吧。”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努力端得平穩。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她沒有回頭。
——
幾日後,晝離跪坐在玉兮夫人對面,面色凝重。
“我需先去人界尋回剩餘二魄。”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待魂魄歸位,再找回那枚骨簪——之後,還有許多事要做。”
她頓了頓,垂首,鄭重地行了一禮。
“夫人博愛,這幾日收留之恩,無以言謝。若是夫人以後有需要,儘管言說。冥山鬼海,晝離都去得。”
這話說得極重。妖界與神界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她一個神界上神,說出“冥山鬼海都去得”,便是把命都押上了。
玉兮夫人卻只是笑,笑容藹祥,像春天裡最暖的那陣風。
“上神說笑了。”她輕輕搖頭,“老身知道你是個重情義之人。去便是了。這幾日,老身便替你照看他。你且放心去吧。”
“謝謝夫人。”
晝離起身,轉身向殿外走去。
桃花瓣落在她肩頭,她沒顧上拂。她的步子很快,像是怕慢一步,就走不了了。
身後,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身影掠過她身側,直直朝屋外而去——卻在踏至邊岸的前一刻,被一層無形的結界擋住了。
晚陽抬手抵住那層光幕,眉頭微蹙。
“你站住。”
玉兮夫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晚陽轉過身,看向那位拄著桃木杖的老婦人。而不遠處的晝離正藉機迅速離去。
“多謝玉兮夫人好意。”他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執拗,“只是正值多事之秋,我不能放任她獨自面對。”
玉兮夫人望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無奈。
“是因為她的無虛境還沒有定論麼?”
晚陽沉默了一瞬。
“夫人既已知曉,”他抬眸,“便不應攔我。”
玉兮夫人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拄著杖,緩步走到他面前,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身影。
“帝君現今,連老身的結界都破不去,”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穩穩紮進他最不願面對的事實裡,“又如何護她?”
晚陽的指尖微微收緊。
“那般長的時間,帝君皆懂得修生養息,方能在關鍵時刻護她的道理。”玉兮夫人的語氣溫和下來,像是在勸導一個執拗的孩子,“現今卻為何不能靜下心來?”
她頓了頓,將桃木杖往地上一杵,杖尖三朵桃花輕輕顫動。
“讓老身幫助你。”
晚陽站在那裡,許久沒有動。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此前他始終以調養自身修為為先,才能在關鍵時刻助她一臂之力。可如今,她要去的是人界,去尋那不知散落在何處的二魄。沒有他,沒有九昀,沒有御風——她一個人。
他如何放心?
他抬手,一道神法無聲無息地追了出去,沒入晝離消失的方向。
那神法極淡,淡到連玉兮夫人都沒有察覺。它不會助她戰鬥,不會替她擋災,只會讓他知道——她是否安好,身在何處。
僅此而已。
“多謝夫人。”他收回手,轉身,緩步走回殿內。
桃花瓣落在他肩頭,他沒有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