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甦醒
——妖界·桃花岸——
一片桃林綿延如霞,花間精靈嬉戲穿梭,灑落串串清亮的笑聲。林中最深處,一株巨桃樹巍然佇立,枝繁葉茂,綴滿風鈴,微風拂過便漾開一片細碎的鈴音。最粗的那根枝椏已被歲月壓彎,幾欲垂地,上面託著一間小巧的木屋。一些細枝繞屋盤旋,將其裝點得宛如仙居;另有幾枝伸向地面,恰成天然的階梯。
“御風曾說,他的母親大人在桃花岸的桃林裡,最大的那棵樹上,住了十七萬年。”
“嚯!好大一棵桃樹,早該修成精了吧?”
剛上岸的九昀雙手叉腰,仰頭望著那株巨樹,嘖嘖稱奇。他駐足觀賞了好一陣,才想起甚麼似的,摸了摸下巴。
“本座竟從沒聽說過這處。”
“玉兮夫人大約是在緬懷故人,所以在此布了障眼法。”晚陽沉聲道,“若非御風指引,我們是進不來的。”
晝離將那片白羽按在胸口,沉默良久。
一些發著微光的小精靈見有生人到來,便簇擁著圍過來,撲扇著翅膀引他們往林深處去。
木屋中走出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她髮髻上插著三頭鳳木簪,腰間墜著三枚玉鈴鐺,手中桃木杖旁開三枝,花開三朵。晝離聽御風說起過——這是妖界最有身份的長輩象徵。
老者見三人走近,微微頷首,舉止端莊,氣度不凡。不必揣測,這便是御風的母親,玉兮夫人。
“是風兒帶你們來的吧?”
“玉兮夫人。”
晝離難得恭敬地行了一禮,也不知禮數對是不對,總之先將那根白羽託在掌心,雙手呈上。
玉兮夫人目光落在那羽毛上,微微一凝。她觸了情,眼底有波瀾湧動,卻終究沒有伸手去接。只是轉身,引三人進屋。
“進來吧,孩子。”
“御風他……”
“不必說,我都知道。”玉兮夫人擺擺手,替三人布了茶,自顧自吹了吹茶湯,“風兒向來有自己的選擇。他曾與我說,他有一個要守護一生的上仙。想必,便是你吧?”
論輩分,除了老妖王,玉兮夫人在妖界便是最尊長的存在。便是將眼前這三人視作晚輩,也是應當。
晝離聞言,眉頭蹙得更緊,眼眶緋紅。她想起那日胥將他們追至隴於塹時,自己還說“會一直幸運下去”——若能重來,她定不逞那個強,不害御風白白送命。
“我愧對御風。”她埋著頭,不敢抬起,“您若有氣,儘管拿我出,不必留情。”
這話不是氣話。她只是覺得,此刻說甚麼都挽不回御風,說甚麼都是徒勞。欠下的,便永遠欠下了。
玉兮夫人卻笑了。眼如彎月,面露慈藹。她抿了口茶,輕輕搖頭。
“不必如此自責。眾生各有命途。萬事不論結果,只言行跡。向心而行,便都值得。”
那笑意舒展開來,彷彿早已看淡了生死常情。
凝重的氣氛便這樣化開了。玉兮夫人吩咐小精靈們去準備,又在老桃樹下生起一間新屋,招待三人暫且住下。
妖界的夜幕繁星點點,倒映在桃林邊的湖面上,被那些發著微光的小精靈攪碎成滿湖流螢。整片湖水便活了過來,與桃林連成一片,生機勃勃。
木屋內,九昀盤腿坐在晝離對面,凝神運功。掌間漸漸有水珠匯聚,越聚越大,最終凝成一枚紫色水球,懸於半空,幽幽流轉。
“琉璃境?”
晝離看著那枚水球,唇角勾起一抹冷意。當初她視這東西如親生,以血蘊養,到頭來不過是替他人做了嫁衣,成了眾人眼中的笑柄。
她斜睨了一眼始終不發一語的晚陽,眸中涼意更甚。那一掌打在她身上,若非御風與夜歸相救,她早已命喪當場。
“二位又有甚麼新的招數?”她的聲音冷下來,“若是暫時不打算要我的命,那便請回。”
晚陽闔眸嘆氣,依舊不語。
九昀卻已開始催動魔氣。這一次,連他周身的魔氣都令人發寒,左額上漸漸露出一隻小犄角來。
原來,這才算是他的魔身。
“待這一魂一魄回到你身上,”九昀難得正經,一字一頓,“只希望你不怨我。且不論發生甚麼,你可以保證——不悲不喜,不怒不言麼?”
他這人不騙她,便已是難得。兀的這般正經,倒叫人有些不習慣。
不論真假,她已別無選擇。對面坐著的兩尊大佛,哪一位都能輕易捏死她這小小司靈官。當初他給了她假的魂魄,如今又要作法——總不會比上次更糟。
晝離看了他半晌,正襟危坐。
“若王尊能讓我去算這筆賬,”她一字一句,“即便還是假的,又有何懼?”
即便還是假的。
九昀低頭笑了,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苦澀。對她來說,他的嘴,終究是說不出實話的。
“怎麼?這次無需藥浴了麼?”
“那些藥入了你的骨,便已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了。”
話音落下,琉璃境已在魔氣催動下緩緩旋轉。流光從其中溢位,在木屋內盤旋幾圈,又似被甚麼牽引,漸漸轉向晝離。
令人驚異的是,那些流光越來越多,甚至還有從屋外匯聚而來的。它們與琉璃境內飛出的光交織在一起,在屋內胡亂飛舞,滿室生輝。
不出片刻,九昀面上已青筋暴起,大汗淋漓。
晚陽見勢不對,立時盤坐下來,運功將那些亂竄的流光安撫,再緩緩引入晝離體內。兩人所修根本相沖,此刻卻難得齊心。流光漸次平息,歸入晝離靈臺。
九昀趁稍緩的空當,抬眸看她。
“在你想起那些事之前,”他的聲音有些啞,“我最後問你一句——我可曾傷害過你?”
未曾。
晝離心裡清楚得很。
可初見時,他偽裝得那般逼真,將她騙得渾然不覺。自他親口承認之後,她便再也不敢信他說的任何話、做的任何事了。
想這些做甚麼?
她覺得腦袋快要炸開。
魚貫而入的記憶、情感,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撐破。
“你終於回來了?”
黑漆漆的一片裡,有個聲音在前方,疲憊至極。
“你……是誰?”
“我?不就是被你拋棄的曾經麼?”
那聲音裡帶著笑,卻比哭還讓人難受。
“我在靈門天坑裡食肉喝血,耗光所有力氣拿命與它們廝殺,才博得一線生機,贏得這茍活的機會。而你——說丟下,就丟下了?”
靈門天坑……
“往後,你們便是天選的萬靈之主。你們將抹去所有記憶,重生為司靈之神。”
是誰?是誰將我擠入旁道,想要奪走我的神名?
“我帶你活下去。”
那聲音很近,又很遠。像是在耳邊,又像是在心底最深處。
……
次日。
“我說你這個冰塊兒,不會說話我建議你多學學。”
大清早,九昀便指著晚陽憤懣不已。昨夜小晝離恢復記憶後,直接將兩人關了出去,便再沒說過一句話。這一大早,人已不見了蹤影。從到桃花岸至今,晚陽帝君幾乎一句話都沒說——九昀覺得,換作是他,也受不了這萬年不化的冰山。一日都受不了。
晚陽帝君本尊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在屋前布了一方灶臺,從袖中抖出些莫名而來的食材。
“乖乖,”九昀瞪大了眼,“你這悶聲幹大事啊!甚麼時候偷的?”
“來時路邊撿的。”
“肉排骨路邊撿的?豆腐路邊撿的?藕也是路邊撿的?”
晚陽帝君抬眼:“有甚麼問題?”
九昀有模有樣地數落起來:“堂堂神界晚陽帝君,神界之首,幹這等偷雞摸狗、渾水摸魚之事,不怕五道天雷加身?”
“你們魔界恐怕對天雷之刑有些誤解。”
晚陽帝君大人已然拖出砧板,提起菜刀,對著排骨就是一頓砍。
眼瞅著好好一條排骨被砍得七零八落,九昀看得五官都變了形,眉頭眼睛擠成一團。
“帝君大人有甚麼過不去的坎兒,直接說出來成嗎?何必跟一塊排骨過不去?你說它長得整整齊齊的,非給人家搞得妻離子散、母子分離似的……”
“魔尊殿下並不需要進食,不必慌張。”
“你你你……不會給小晝離做的吧?”
“阿離最愛人間之味。”晚陽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公務,“正巧這些時日也出不去了,本君索性學一學。”
看他那副認真模樣,彷彿在批閱神界奏章,公事公辦,一絲不茍。九昀實在無法理解——這人究竟是個甚麼品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