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羽化
“我曾羨慕旁人連理同心,也曾奢望親友其樂融融。”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可如今才知,能有御風,已是我幾世修來的福分——是旁人都沒有的,永不離棄,相守如一。”
“是上神先做了御風此生的照明燈。”
御風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彷彿在說一件極為尋常的事。
“猶記得第一次見靈氣成形,化為白色流光,是御風年幼時,在神妖邊界誤踩了陷阱。那時常聽聞妖界邊緣的妖族喜食神族小童,神族便也佈下許多陷阱捕妖。據說被捕的惡妖會被做成標本,懸於邊界,以儆效尤。”
“那你那時是不是很害怕?”晝離靠著他的脖頸,時不時摸摸他的羽毛,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鳥。
“是啊,怕極了。”御風的聲音輕柔下去,“幸而那時,有一個人出現了。”
晝離笑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得意的俏皮:“那一定是我!”
御風亦笑,那笑聲裡藏著三萬年不曾褪色的溫柔:“不錯。是上神先一步救了御風,用靈氣為我療傷。御風記得最清楚的,便是上神周身縈繞的那些靈氣團,很美。那時的上神,與繪本里的神女像極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甚麼遙遠的、卻永遠明亮的畫面。
“御風還想再看看靈氣匯聚成星海的模樣,”他輕聲問,“可以嗎?”
“這有何難?”
晝離在掌心聚起幾縷靈氣,試圖催動神法匯聚更多,那幾縷微光卻倏然滅了。
她怔了怔,臉上那點篤定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正襟危坐,閉目凝神。許久,周身才漸漸聚起星星點點的光。只是這一次,吃力得很。想來,應是這隴於塹的封印在壓制她的力量。
御風安靜地將腦袋擱在地上,整個身子鬆弛下來,半闔著眼,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煙。
“真美。”
晝離聽見這話,心中一軟。能讓他高興些,能讓他暫且忘了封印之痛,便是好的。她祭出那方萬獸生靈玉,以自身仙氣為引,傾力催動。
萬靈歸宗。是靈氣掠過千山萬水,穿越星辰交界,從六界各處匯聚而來,將整個隴於塹映照得輝煌如晝。這片荒涼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絕地,何曾見過這般盛景?
無需山底。
無數靈氣成簇成團,齊齊湧向同一個方向。那景象太過壯觀,連晚陽也微微變了臉色。
“萬靈歸宗?”他低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她如今虛弱至此,竟還能使出這一式?
九昀抽了抽嘴角:“她瘋了?生怕神界的人找不到她?”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隱隱不安。最初醒來的晝離,確實天真如白紙,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可歷經這許多事,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懵懂之人。照她的性子,絕不會無緣無故做出這般自取滅亡的舉動。
除非——她的處境,已經不能再糟了。
晚陽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那靈氣匯聚的方向,沉默片刻,忽然道:“事不是本君做的,你自可查證。阿離有難——你與本君同去。”
話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說攥住九昀的手臂,化作一道流光,向靈氣匯聚之處疾馳而去。
“喂欸欸!……”九昀的抗議被風灌了回去。
——隴於塹——
“上神,會哼歌麼……”
御風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他的眼睛緩緩闔上,彷彿只是困了,想小憩片刻。
“嗯……會一點。”
晝離在他身旁坐下,引著靈氣環繞周身,輕聲哼起一支曲子。那調子軟軟的,糯糯的,像是哄孩子入睡的搖籃曲。
哼著哼著,她有些倦了,便側首去看御風。
他睡得很安詳。
安詳得……連平日裡起伏的呼吸,都彷彿消失了。
“御風?”
她輕聲喚著,伸手撫摸他後頸上的兀骨。那裡的傷口已經合攏,血跡也已乾涸。
那便好。
她這樣告訴自己,繼續哼著那支沒有名字的曲子。
晚陽與九昀趕到時,正撞上這滿洞的靈氣星海。那景象實在美得不似凡間之物,即便是見慣了六界奇景的二人,也不由得微微失神。
只是這地方,就不那麼令人歡喜了。
“怪不得我以靈氣尋了許久,都沒有音訊。”晚陽低聲道。
九昀面色凝重:“只怕她觸醒了隴於神獸,那才是真的大禍。”
難得,晚陽竟點了點頭。
二人小心翼翼地向深處探去。循著靈氣與仙氣的痕跡,終於在最深處看見了那一幕——
一隻巨大的兀鶴伏在封印池中,羽翼低垂,一動不動。晝離坐在它的頭顱旁,正輕輕撫摸著它的羽毛,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一個熟睡的孩子。
見他們來了,她只是淡淡問了一句:“你們怎麼來了?”
“馬上隨我離開這裡。”晚陽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便要拉她走。
晝離卻嫌惡地掙開,看了一眼熟睡的御風,皺眉道:“御風許久沒有好睡了,請不要打擾他。”
晚陽的手僵在半空。
但凡活物,便有靈氣流轉。神官更有官印加身,氣息昭然。可眼前這隻兀鶴——身上別說靈氣,連官印的氣息都已蕩然無存。
分明已經……去了。
她只是不願接受罷了。
晚陽閉眼輕嘆一聲:“他身上靈氣全失,毫無生氣。”
“他……死了?”
九昀也怔住了。他伸手引魔氣探去,片刻後,面色沉了下去。官印氣息全無,神魂俱散——確實再無生還可能。
晝離沒有看他們。她只是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御風的羽毛,彷彿這樣就能留住甚麼。
晚陽在她面前蹲下來,放柔了聲音。可他那張嘴,實在說不出甚麼討喜的話。
“我想他若還活著,並不希望你為他留在這裡,直至生命消亡。若真是那樣,他便白白死去,死不瞑目。”
“你住嘴!他沒死!”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幾近崩潰的尖銳。
可他說的沒錯。她答應過御風,要活下去。
她伸出手,去探御風的鼻息。那隻手抖得厲害,怎麼都穩不住。
沒有呼吸。
御風真的……沒有呼吸了。
她再也繃不住了。眼眶一紅,淚珠竟直接滾落下來,連個過渡都沒有。她張了張嘴,聲音卻先於話語哽咽了。
“不可能的……怎麼會呢?他明明剛剛還好好的,他還跟我講我們初遇的時候,他還說他想再看看靈氣匯聚的盛景……他怎麼會……死呢?”
最後那兩個字咬得格外重,彷彿就是這兩個字,活生生將御風從她身邊奪走了。
“是你胡說!他不可能會死!他怎麼會死?!!!”
她咆哮著,幾乎失去理智。身子往御風身邊縮了縮,將他抱得更緊,像是在護著最後一樣捨不得放手的東西。
“他沒有告訴你,”晚陽的聲音依舊冷靜,冷靜得近乎殘忍,“這封印會將他作為養料,吸食殆盡麼?”
九昀實在看不下去。他盤腿坐下,在這山洞四周佈下結界,至少能為他們多爭取一些時間。
“封印?”晝離望著晚陽,不敢置信。
御風說要看的萬靈歸宗……也是騙她的?
她忽然覺得渾身發軟,低頭看著御風安詳閉著的眼眸,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們都是騙子……你也是麼……”
晚陽沒有回答。他只是將手輕輕放在御風的頭顱上。
御風的身體開始消散。化為星星點點的光,與這滿洞的靈氣交融在一起,漸漸淡去,直至了無痕跡。
晝離覺得心口有甚麼東西被生生剜走了。她去推晚陽,他卻紋絲不動,只淡淡說了一句:
“你讓他安心去吧。”
只這一句。
晝離繃不住了。
她癱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哭聲裡沒有詞句,沒有意義,只是純粹的、被掏空了所有偽裝的痛。
晚陽將她從地上抱起來,攬入懷中。她推他,掐他,咬他,他半分未松,只是將她抱得更緊。
“所有人……咳咳……都是騙子……咳咳咳……”
連御風也騙她。
說甚麼想再看一次靈氣匯聚的盛景。原來不過是要她引來救兵,好有人帶她離開。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一根白色的羽毛在她眼前飄落。
飄著飄著,便到了她面前。
淚眼模糊中,她伸手,將那根白羽握在了掌心。
那是御風最後的心願——想在她的生命裡,留下點甚麼。
“喂!哭夠了沒?”
終究是九昀打破了這片沉寂。看她哭得那副模樣,他實在心裡慌得緊。
見她哭聲稍歇,晚陽才伸手替她抹去臉上的淚。只是那動作雖輕柔,說出的話卻依舊不討喜。
“如果哭夠了,就跟我走。如果覺得沒有,那你繼續哭。大不了,我們都被抓了——御風便白白死去,白白護了你一程。”
晝離抬起那雙哭得紅腫的眼,惡狠狠瞪著他們二人,咬牙切齒道:
“誰說我要找死?”
她一字一句,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
“曉星不能白死,御風更不能白死。我得讓他們都看著我活得好好的。我還要帶著他們,再去仙嶽山喝酒、舞劍、放紙鳶。”
她撐著身體想站起來,卻腿一軟,險些栽倒。
九昀心中慌亂,伸手要去接,卻被晚陽攔住了。他抬頭看那人,見他面上波瀾不驚,心中不由一寒——晝離究竟喜歡這塊石頭哪一點?
再看晝離,她咬著牙,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最後看了一眼御風消逝的血池,聲音沉下去,像是淬過了冰。
“這債,總是要親自去討的。”
“喂!走啦!”九昀一邊加固結界,一邊催促,“再不走就要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