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羈絆
“御風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努力,想成為可以保護上神的那個人。”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可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才發覺自己那般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上神深陷險境……卻甚麼也做不了。”
池中赤色的水汽蒸騰而上,將他的身影籠罩得朦朧而遙遠。那巨大的鶴首低垂著,幾乎要觸到水面。
晝離望著他,胸口像是被甚麼輕輕攥住。
她至今仍無法完全理解自己與這些神侍之間的羈絆——那是三萬年的歲月沉澱下來的東西,是她這個“缺魂少魄”之人無論如何也拾不回的碎片。她能感知到的,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虧欠,壓在心上,無法彌補。
她想說些甚麼,嘴唇動了動,卻不知從何說起。
“……從一開始,御風便只想永遠守在上神身邊。”御風的聲音繼續著,像是自言自語,“可當晚陽帝君以自身神識做引,從流光中找回上神時,御風才明白……總有一天,上神的眼裡會只剩下那一個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想想……竟覺得有些失落。”
那語氣裡沒有怨懟,沒有不甘,只有一份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坦白。
晝離挪了挪身子,靠近耷拉在池邊的鶴首。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那柔軟的羽毛,一下,又一下。
“對不起。”她低聲道,“或許如你們所說,我真是個缺魂少魄之人。記不得前塵往事,心中亦沒有與你們共度的時光與溫情。”
御風的腦袋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被她接下來的話止住。
“但你始終如一地守護我,”晝離的聲音輕輕的,卻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楚,“不知從何時起,你在我心中已是那個不論發生何事都會堅定信任的人。”
她停了停,手下撫過那溫熱的羽毛,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承諾。
“從現在起,便換我來守護你吧。”
御風愣住了。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從不奢求甚麼,只求能站在她身後,做那沉默的影子。可如今,她卻說出這樣的話——
“這是御風的命……”他開口,想將一切撥回正軌。
“曾經你也讓我放棄你。”她打斷他,聲音輕輕的,卻不容反駁,“你不肯。現在,我也不願。”
御風沒有再說話。
池中赤色的水汽繚繞,邪氣四溢,鎖鏈上的雷電偶爾噼啪作響。可這一刻,卻有一種奇異的靜謐籠罩著他們。
如此互相守護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
御風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那巨大的鶴身,原本羽翼豐滿、神采奕奕,如今卻漸漸失了光澤,連抬頭的動作都變得吃力。
他依舊伸出長長的脖頸,把腦袋擱在池邊。晝離便坐在岸邊,腦袋歪在他的腦袋上,偶爾伸手環著他的脖子,輕輕摩挲。
那姿勢,像極了相互依偎的兩個人。
“御風,”晝離輕聲問,“這輪盤……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
御風沒有睜眼,只是那哀傷的神情,便是最好的回答。
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聲音已不復往日的清朗,卻仍努力保持著平穩:“上神身上的萬獸生靈玉……應當可以告知夜歸上神。他必會來救上神的……”
晝離搖了搖頭。
她沒有去碰那塊玉,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羽毛裡,安詳地閉上眼。
“我記得,當初我回到這裡前,做了一個夢。”她的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絲笑意,“夢裡的晝離上仙替我擋了一刀,然後叫我來這裡,找御風。”
她頓了頓,輕輕笑了一聲。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御風是誰。不過現在,我終於知道為甚麼……她要讓我回來以後先找你了。”
她抬起手,輕輕撫摸著御風的腦袋。御風便也順著她的動作,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
晝離閉著眼,輕聲說出那句話:
“六界之大,唯有御風。”
唯有御風,始終在她身邊。從不離棄,從不背叛,從不需要任何理由。
御風將腦袋別向另一邊。
她沒有看見——那被羽毛遮住的眼角,有淚蜿蜒而下,無聲地浸溼了最深處的那一層絨羽。
良久,他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平穩。
“御風給上神講個故事吧。”
晝離沒有睜眼,只是“嗯”了一聲,靠得更近了些。
御風振了振精神,緩緩道來:
“三萬年前,有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仙鶴。他自幼修為超群,升階遠比其他妖族快,深得妖王賞識。可他總覺得,六界之大,他應當有更大的作為。
聽聞魔族時常侵擾各界邊界,他便想去懲奸除惡,做那濟世之妖。於是,他去了六界之中最為弱小的人界。
在人界邊緣處,他的確看到不少村落遭到魔族侵犯欺凌。那些村民哭喊著奔逃,死傷遍地。他便衝上前,要去替那些弱小的人類出頭。”
御風頓了頓。
“上神不妨猜猜,結果如何?”
晝離靠著他的腦袋,淡淡道:“大概,他吃到了苦頭。又或者……看似弱小的人類,並不一定是受到欺凌的一方。”
“上神還是那般聰慧。”御風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那時,他為了救那些人,幾乎將本體妖魔化了——渾身冒出異刺,理智被憤怒吞噬。等終於將那些魔族打退,他的背後卻飛來一支除魔箭。”
“那時他才知道,人族的生存,遠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的。”
“接著便是第二支、第三支……甚至還有躲在角落的孩子,拿著刀子扔他。他很惱怒,不明白為何那些人要反過來拼了命地殺他。”
“惱極之後,他用盡全力再度向人族攻去。最後,他與那些人族幾乎要同歸於盡。”
晝離的手輕輕撫過他的羽毛,沒有說話。
“那時卻突然出現了一個仙子。”御風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他以為她要幫助那些脆弱的人族。可沒想到,她卻救了那隻妖魔化後、憤怒得連自己都快不認識的鶴。”
晝離輕嘆一聲:“世間並不是所有事都如你所見。他們能在六界中存活,自有他們的生存法則。他們害怕,所以哪怕它救了他們,他們也要殺了它。”
御風忽然拱了拱脖頸,抬起腦袋,低頭看向她。雖不是人形,卻能從那目光中看出柔軟的光。
“那時,那位仙子也這樣告訴他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後來他便想,索性只守護一人。這樣,所有的問題,不就都解決了嗎?”
晝離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她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句:
“她……她也會陪著那隻鶴的。”
御風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新把腦袋擱回池邊,輕輕地,蹭了蹭她的手。
池中赤色的水汽依然蒸騰,鎖鏈上的雷電依然噼啪作響。可這一刻的靜謐,比任何言語都更深、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