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往事
“他們掉進了隴於塹,想安然出來,自是不可能了。”
憶方看著自家帝尊面色不佳,輕聲寬慰。
胥沒有應聲。
他掌心託著那方錦盒,垂眸盯著,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鬱色。良久,他才低低開口,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帶著幾分自嘲。
“我千算萬算,其中卻始終隔著一個晝離。”他頓了頓,唇邊泛起一絲苦笑,“你為甚麼不能再等等……”
“帝尊?”
憶方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胥的目光落在那錦盒上,卻又像是穿透了它,落在了更遠的甚麼地方。那雙眼眸裡,此刻被甚麼沉沉的東西佔滿了,深得望不見底。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小仙童,叫阿胥。
弈方帝尊便常常笑如彎月,牽著他的手去遊歷六界。春日看花開遍野,夏夜聽蟬鳴滿山,秋日踩落葉鋪就的金毯,冬雪裡呵出的白氣凝成霜。她帶他領略山河四季,教他感受萬物生長。
他也愛黏在她身邊。學琴棋書畫,醉舞作歌。時間久了,神界的人們便都知道——小阿胥在哪,弈方帝尊就在哪。
後來他長大了。
修成上仙那日,他站在她身後,竟已比她高出整整一頭。他悄悄挺直脊背,拿手在頭頂比劃,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弈方回頭,看見他這副模樣,板起臉作出生氣的樣子。
他便也配合著,低下頭,像個犯錯的孩子,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輕輕晃了晃。那是在求她原諒——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但只要她願意看他一眼,他甚麼都願意認。
他從未想過要與她分開。
他想,等他有朝一日修成帝尊,便告訴她——他想娶她。
可等到他真的坐上那個位置,他們之間,卻不知何時生出了疏離。
他才意識到,在她眼裡,他從來都只是那個小小的阿胥。
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想讓她看見自己已經長大,已經可以站在她身邊,甚至可以擋在她身前。可她的目光,卻始終落在他身上,又彷彿始終穿過他,落在了別處。
直到他發現——她將自己的真心,交付給了一個脆弱的人界書生。
甚至渡修為以延其壽。
她難道是瘋魔了嗎?!
那是他第一次衝著她那樣大聲說話。她卻不惱,還是那般笑著,踮起腳伸手摸他的腦袋,像小時候一樣。
“總有一天,”她說,“你會理解我的。”
“永遠不會。”
他撇開她的手,不再讓她那般撫摸。丟下四個字,轉身離去。
後來,她為了那個書生,妄圖一統六界。她想要人族能夠強行吸取靈氣,想要他們慢慢延長壽命,甚至想要他們擁有神法一樣的天賦。
“只要給我時間,給我機會,”她說,眼裡是他從未見過的光,“沒有甚麼是做不到的。”
可神族哪會聽她這般妄言?
連他也不允許。
他帶著一眾神族,請她放棄這樣的執念。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神界,為了六界秩序。可他心裡清楚——他只是想讓她變回原來的樣子。只是想讓她的眼裡,重新有他。
勸不聽她,他便去威脅那個人族。
他滿心以為,只要那個人族放棄了,她就會回來。
可他錯了。那個人族的執念竟同她一樣深,甚至已經自己強行衝破身體限制,開始修行。
“你難道不該想想?”他衝著那人怒道,“弈方是神界的帝尊,而你只是六界之中最下等的螻蟻!”
那人卻笑了,笑得那樣刺眼。
“你們神界縱有萬般高貴,卻也叫弈方孤寂了幾十萬年。”他說,“有何好的?”
孤寂。
原來她也會孤寂。
原來即便他時時刻刻在她身後跟著,她也覺得孤寂。
“愚夫!”
他怒罵。可那一聲裡,藏著的是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
事態已無法挽回。就算是她怨他,他也無話可說。
於是,十萬年來從未出過鞘的碧虹劍,想要斬殺的第一人,竟是個手無寸鐵的人族。
就在劍光落下的同一刻——
天空驟然電閃雷鳴,黑壓壓的雲層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整個神界籠罩在陰影之中。雲層深處,傳來聲聲哀嚎,悲愴得令人心悸。
六界必有大事發生。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心頭髮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幾乎是拼盡全力往回趕,恨不得能撕裂虛空,瞬移回去。
當他氣喘吁吁衝進碧生殿時——
空無一人。
弈方帝尊不見了。連守衛也無。整座大殿安靜得如同荒蕪之地,只有寒風穿堂而過,捲起幾片落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片死寂。
絕望如潮水般湧上來。他轉身拔腿就跑,狂奔向天刑臺。
可還是晚了。
她伏在四尊神像中央,已然全無生氣。
他撲過去,跪在她身邊,伸手想把她扶起來。可指尖剛觸到她的衣袖,她的身形便開始渙散——如同流沙,一點一點地,化為烏有。
“弈方……”
他的聲音在發抖。
——你為甚麼不能再等等我……待海晏河清,六界一統……
她沒有回應。
最後一縷微光散去時,她似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沒有怨,沒有恨,只有他看不懂的——是釋然?還是別的甚麼?
“帝尊!!!”
驚叫聲將他猛然拉回。
胥睜開眼,入目是憶方焦急的面容。她握著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眼眶已經泛紅,幾乎要哭出來。
他有些失神地抽回手,低頭理了理衣襟。動作遲緩,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跋涉中歸來。
額間垂落一縷青灰色的髮絲,襯得他整個人顯出幾分前所未有的疲憊。
“何事?”
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有些陌生。
憶方見他終於回過神,長長舒了口氣。她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再看向他時,眼裡仍滿是擔憂。
“方才帝尊神遊許久,憶方怎麼都喚不醒。”她輕聲說,“曾經聽說有位上仙,亦是這般,便長眠了下去……”
她說著,伸手去碰他掌心的錦盒。
“這錦盒……憶方代帝尊保管吧?”
胥看著她,沉默良久。
“你知道,裡面裝的是甚麼?”
憶方望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她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心那道淤青上——那淤青在錦盒旁邊,顯得越發黑沉,像是浸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總之帝尊不會太喜歡它。”
“你控制不了它們。”
憶方沒有接話。
控制不了的東西,究竟是甚麼?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的帝尊胥,的確早已不是曾經的帝尊胥了。
或者說,直到最近,她才開始真正認識自家帝尊。
她看著他那縷灰白的髮絲,看著他眼底化不開的沉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活著,卻早已把自己埋在了過去。
胥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重新垂下眼,掌心託著那方錦盒,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攥著甚麼東西——攥著就不肯放,哪怕那東西早已冰冷,早已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