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奪位
大靖的皇宮,許久不曾這般熱鬧了。
那些平日裡能推則推、能躲則躲的朝廷重臣,此刻卻接踵而至,湧入大殿,彷彿慢一步便會錯過這天大的要事。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怎麼會突然就生了這等事?”
“究竟是天意,還是有人居心叵測?”
“神要你死,如何活得過?”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漲落。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眼珠亂轉,有人則悄悄打量著殿外——那裡,羽林衛的調動比往日頻繁得多。
“侵犯神靈,天誅地滅。”
一道淡淡的聲音穿透喧囂而來。
滿堂皆靜。
眾人循聲望去,卻只看見一道銀甲身影正從殿門步入。那身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穩,腰間長劍隨著步履輕輕晃動,竟踏出一種凜然的節律。
雲央著一身銀亮盔甲沐光而至,長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潔額頭和那雙沉靜得近乎冰冷的眼眸。平日裡那副溫婉順從的模樣已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鋒芒。
而她身側,鬚眉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隨性模樣,寬袍大袖,步履散漫,彷彿這滿殿的肅殺與他毫無干係。可不知為何,眾人只覺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掃過來時,脊背便莫名發寒。
服侍過三朝君主的老太監最是識時務。他輕咳一聲,壓住殿內窸窣私語:“諸位——請靜一靜。”
待眾人目光聚來,他才轉向雲央,深深躬身,尖細的嗓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您請。”
殿內漸次安靜下來。
雲央提步,走向那張空置的龍椅。腳步不疾不徐,銀甲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冷光,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心尖上。
可她尚未落座,身後便已炸開了鍋。
“你要做甚麼?”一個尖利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難不成想謀權篡位?!”
雲央沒有回頭。她只是站在龍椅前,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俯視著那一張張或驚或怒的面孔。
若非滿朝皆知她不過是靖帝從街邊撿回來的青樓女子,怕真要被她這眼神震懾住。
“君主陛下因與神界一名犯事神靈發生爭執,”她的聲音平穩,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那位神靈怒極失手,陛下不幸罹難。”
“荒唐!”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當即駁斥,柺杖重重杵地,“皇室身負涅槃之火守護,豈能輕易被神界之人傷及性命?況且司靈神大人當時不也在場?”
雲央目光掃過去,語氣依舊平靜:“司靈神大人也遭了那神靈的算計,險些被害。那人在神界本就是戴罪之身,又有何事做不出來?”
不待旁人再駁,她斂了斂眸,話鋒一轉:
“雲央今日要告知諸位的是——君主陛下駕崩之前,已將皇璽傳於我,並囑託:務必率大靖,取代掌權國。”
這幾句話,如巨石投水,徹底炸開了鍋。
“荒謬!”
“一介青樓女子,如何擔得起一國之任?”
“且不說你是個女子,便是你這出身——恐怕今日在此豪言壯語,明日便已在掌權國主的龍榻之上俯首稱臣了吧?”
最後那句話說得極盡刻薄。說話的是個肥頭大耳的官員,話音落地,還特意環顧四周,臉上帶著邀功般的笑。
滿堂鬨笑四起。
可那笑聲,只持續了一瞬。
沒有人看清發生了甚麼。只覺眼前銀光乍現,那個肥頭大耳的官員便轟然炸開——四分五裂,血肉橫飛,濺了周圍人滿身滿臉。
笑聲戛然而止。
滿朝文武瞪大雙眼,面色煞白。有人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案几;有人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有人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雲央身側,那個隨性慵懶的男子,不知何時已消失,又不知何時已回到原處。他撣了掮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有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緩緩掃過滿殿驚駭的面孔,像是在欣賞甚麼有趣的景緻。
雲央沒有看他。她甚至沒有多看那灘血肉一眼,只是從身旁侍衛腰間緩緩抽出長劍。
劍身清越,寒光凜冽。
她劍指蒼穹,目光凜然。
“我雲央在此立誓。”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像是刻進骨子裡般,“必定率大靖取代掌權國。若辦不到——”
但見她左手抬起,伸出小指。
劍光一閃。
鮮血濺上她冰冷的面頰,半截斷指砸落在地上。
她甚至沒有皺一下眉。
“便當眾自剜雙目,自斷雙腿。”她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些驚駭欲絕的面孔,一字一句,“屆時,諸位大可將我吊在城牆之上,任飛禽啄食。”
殿內落針可聞。
有人悄悄嚥了口唾沫,聲音大得驚人。
雲央收劍,轉向身旁那位早已嚇得面如土色的老太監,低聲囑咐了幾句。老太監連連點頭,竟忘了詢問,也忘了傳話,只是機械地應著。
良久。
才有一人顫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吾……願奉新主為尊。”
彷彿大壩決堤,滿朝文武接二連三地跪倒。衣袍窸窣聲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幾不可聞的嘆息,和更多人刻意壓低的、急促的呼吸。
俯首稱臣。
再無一人敢有異議。
雲央立在龍椅之前,垂眸看著那些伏地的脊背。
一張張臉,有的恐懼,有的不甘,有的已經堆起了諂媚的笑意。方才那些刻薄的話,彷彿從未有人說過。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血,還順著她的左手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那聲音,比方才任何一句豪言壯語都更清晰。
鬚眉不知何時已湊到她身側,歪著頭看了看她滴血的左手,又看了看那些伏地叩首的臣子,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有意思。”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真有意思。”
雲央沒有理他。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伏地的脊背,越過殿門,投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
那裡,是掌權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