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帝殞
竹籬軒外,雲央端著一碟剛烤好的兔肉,正要踏入殿門,卻被兩名宮人伸手攔住。
“君主陛下與司靈神大人有要事商談,閒雜人等,一律在外候著。”
雲央腳步頓住,目光在那二人臉上緩緩掃過。她記性極好,方才國師來時,門口分明暢通無阻。此刻靖帝一來,便將她這個“貼身侍婢”擋在門外?只怕是心懷鬼胎。
“他何敢軟禁神女?”雲央語氣淡淡,聽不出情緒。
腦中迅速轉過數個念頭。靖帝讓她隨行遊街,本就蹊蹺。以他那多疑善變的性子,忽然對晝離大獻殷勤,必有圖謀。晝離雖是神女,可那心性……說好聽些是赤誠,說難聽些,便是毫無心機。若靖帝當真設下甚麼圈套……
“司靈神女方才說了,”雲央舉起手中的碟子,神色從容,“她馬上就要吃烤兔子。怎麼?司靈神女剛剛才救了大靖萬千百姓,你們轉頭就要過河拆橋,連只兔子都不許她吃了?”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我可提醒你們,最近她脾氣不太好,尤其愛記仇。隨便施個小法術,有的人腦袋可能就不在脖子上了。”
兩名宮人對視一眼,面色發白。
他們哪敢攔神女身邊的人?更何況是這般直白的威脅。思來想去,方才靖帝對神女那般恭敬的模樣還在眼前,若真得罪了那位,最後倒黴的怕還是自己。
“這……您請進。”二人忙不疊讓開道路。
雲央斂了笑意,提起裙襬,大步跨入竹籬軒。
主殿的門虛掩著。雲央伸手推開一線,目光探入——
下一瞬,她瞳孔驟然收縮。
殿內一片狼藉。軟榻一側,靖帝將一名衣衫凌亂的女子壓在桌邊,女子衣襟被撕扯得凌亂不堪,露出大片雪白肌膚,口中嗚嗚咽咽,卻被靖帝死死捂住嘴唇,正要俯身吻下去。
而屏風後的軟榻上,晝離被繩索綁縛,手腕上的傷口雖漸然自愈,卻仍有鮮血淌著。她整個人昏沉無力,面色慘白如紙。
雲央的目光與晝離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晝離看見她,眼中瞬間湧上焦急,卻只是緩緩地、吃力地搖了搖頭——
快走,別管我。
雲央卻對她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按在自己唇上。
噤聲。
她從袖中緩緩抽出那柄貼身藏著的匕首。刃口寒光一閃,映出她沉靜如水的眉眼。
腳步無聲無息,向靖帝身後靠近。
她幾乎使盡了全身力氣,將匕首狠狠刺入靖帝后心。
刀鋒破開血肉的悶響,淹沒在驟然響起的清越鶴唳之中。
宮牆轟然炸裂——一隻巨大的鶴裹挾著狂風穿透而入,羽翼翻飛間,瓦礫四濺。那鶴影掠入殿內,倏然化作一道修長的人影,翩然落地。
同一瞬間,雲央的匕首已然刺入。她沒有停。一刀,兩刀,三刀——每一刀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又快又狠,毫不猶豫。那張向來沉靜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近乎瘋狂的戾氣,鮮血濺上她的臉頰,溫熱而腥甜。
“住手!”
一道仙氣呼嘯而至,將雲央整個人掀翻在地。
雲央重重摔落,手中匕首脫手飛出。她撐著地面抬起頭,那雙因殺戮而充血的眼眸劇烈顫動著,半晌,才漸漸恢復一絲清明。
“御風!”
晝離帶著哭腔的驚呼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她不知何時已被鬆開了束縛,整個人撲進那道鶴影化出的身影懷裡,死死抱住他的腰,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渾身都在發抖。
御風身形微微一僵。十三萬載歲月,他何曾見過自家上神這般模樣?可那僵硬只持續了一瞬,他便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是御風來晚了。”
靖帝身旁。漣漪被那一聲鶴唳震得清醒過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凌亂的衣衫,面色鐵青地整了整,隨即掌心一翻,一柄長劍自虛空中凝聚成形。她提劍便向靖帝的屍身砍去。
“他已經死了。”御風的目光掃過來,聲音平靜無波,“漣漪上仙何必跟一個死人過不去?”
漣漪動作一頓,隨即冷哼一聲,劍鋒一轉,直直指向御風懷中的晝離。
“你以為你們跑得掉?”她笑得陰冷而扭曲,“我早已傳訊神界,那個叛徒就在這裡!”
御風神色不變,只是將晝離護得更緊了些。
“漣漪上仙這筆賬,御風記下了。”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抱起晝離,身形化作一縷輕霧,轉瞬間便消失在破碎的宮牆之外。
殿內重歸寂靜。
唯有漣漪持劍而立,望著那消散的霧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而云央緩緩從地上站起,彎腰拾起那柄染血的匕首,收入袖中。她看了一眼漣漪,又看了一眼靖帝早已氣絕的屍身,甚麼也沒說,轉身離去。
風穿過破碎的宮牆,捲起滿地狼藉的紗幔,嗚咽著,彷彿在為一個時代的終結而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