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意圖
竹籬軒正殿內,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貼著牆根,悄悄潛入。
是小童。
他藉著層層紗幔的掩護,探出半個腦袋——下一瞬,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自己的父親將晝離輕輕放在軟榻上。而晝離,雙目迷離,神志渙散,彷彿正被某種力量抽走最後的清明。
可她看見他了。
那道目光穿越重重紗幔,虛弱得幾乎隨時會熄滅,卻仍在緩緩地、吃力地衝他搖頭。
——別出來。快走。
小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將整個人蜷縮排簾幔的陰影裡,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看見父親抽出一柄短匕,割破了晝離的手腕。鮮紅的血液汩汩而下,淌進一隻小巧的玉瓶裡。
“我一路助你重回廟堂……讓你坐上國師之位……”晝離的聲音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你卻恩將仇報……為何……?”
童父的目光緊緊盯著那汩汩流出的神血,聲音低沉,卻無半分愧色:“我童家收留你於即將消殞之際,何嘗不是有恩於你?如今才知,你是罪神,他們要你死。橫豎都是死,何不借你的神血,助我延年益壽,開啟天恩?”
玉瓶漸滿。那鮮紅血液在瓶中微微發光,映得他的面孔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瓶滿。他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又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香,點燃,插在榻旁的香爐裡。
“阿離啊,你欠下的罪孽,也該還了。”
留下這句話,童父匆匆離去,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一眼這耗盡心血才扶上“神位”的女子一眼。
腳步聲漸漸遠去。
簾幔後的小童渾身顫抖如篩糠。待那聲音徹底消失,他才連滾帶爬地撲到榻前。
“阿離姐姐!阿離姐姐!”他壓著聲音哭喊,眼淚模糊了視線,小手緊緊抓住晝離冰涼的手指,“你怎麼樣了……?”
晝離艱難地抬起眼皮,望著眼前這張滿是淚痕的稚嫩臉龐。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她手背上,竟有些微溫熱。
她忽然想起那日小小童被蛇咬傷,小童也是這樣,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哭得那樣委屈,那樣無助。
原來,從那時起,童父就已經在算計她了。
但至少,稚子無辜。
“小童不怕……”她氣若游絲,卻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目光費力地移向榻旁那盞正嫋嫋升煙的香爐。
小童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倏然明白過來。他一躍而起,飛撲過去,一把打翻香爐,用腳狠狠踩滅那殘香。
“這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小東西?”
一道醉醺醺的聲音突然從殿門方向傳來。
靖帝拎著酒壺,腳步虛浮地晃了進來,滿臉通紅,眼中卻閃著某種亢奮而危險的光。
晝離吃力地抬眼望去,本能地伸手,將小童往自己身邊護。
“朕看著……”靖帝眯起眼,努力辨認,“很像是國師家的?”
“走……”晝離此刻連吐字都已艱難,只能對著身邊的小童擠出破碎的字眼,“離開……這裡……”
“阿……阿離姐姐……”小童看了看她慘白如紙的面容,又看了看那個步步逼近的醉醺醺的身影。他從靴子裡拔出那把貼身藏著的短匕,顫抖著護在晝離身前,聲音抖得厲害,卻仍倔強地對著靖帝,“你……你不要過來……”
“小奶娃娃……”靖帝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小心你的腦袋。”
他一腳踹出,小童那點單薄的身子哪裡經得住,整個人飛出老遠,重重撞在柱子上,手中短匕脫手落地。
靖帝不再理會他,轉身望向榻上的晝離,笑意愈發濃烈。
“司靈神女……”他慢慢俯身,“也不知……是甚麼滋味?”
“爾……何……敢……”晝離氣得渾身發抖,捏緊了拳頭,卻被他輕易握住手腕,輕輕一掰,手掌便無力地攤開。
靖帝把玩著那纖細的手指,笑吟吟地俯身將她壓在身下,湊近她耳畔,酒氣噴薄而出:“你真以為……朕會讓你一個罪神……來主宰我大靖麼?”他低低笑起來,那笑聲令人毛骨悚然,“神女的滋味……朕倒是真想嚐嚐……”
忽然,一陣清脆的鼓掌聲打破了殿內凝滯的空氣。
屏風旁的桌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藍色的身影。那女子悠然自得地坐在那裡,手背上,一朵看起來清冷的蓮花正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搖曳。
靖帝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起身,理了理凌亂的衣袍,朝那女子拱了拱手,臉上醉意彷彿瞬間褪去大半:“您便是國師說的那位神女吧?”
他轉身向外走去,路過那女子身側時,微微一頓:“讓神女——見笑了。”
來者正是漣漪。她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靖帝,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可繼續。我不急。她死在外面,更好。”
兩人相視一笑,靖帝在她身側落座,斟了兩杯酒。
“神女既然來了,還未請教尊諱?”靖帝舉杯示意。
“你不必知道。”
靖帝卻並不惱,只將那杯酒一飲而盡,笑道:“可大靖……總不能不知道日後該供奉的神明……是誰吧?”
此言一出,漣漪便明白了——這是要投誠於她。
如此一來,她漣漪也算是在人間有了根基。何樂而不為?
念及此處,她唇角上揚,終於鬆口:“吾名:漣漪。真正的司靈之神。”
靖帝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隨即,他便與漣漪攀談起來,言語間盡是奉承與試探。
殿門外,日頭又沉了幾分。
殿內香霧繚繞,酒意漸濃。漣漪忽然覺出幾分不對——
為何……她渾身的力氣彷彿正在被抽走?連神法都無法凝聚?那稚子分明已經踩滅了香火,難不成……
她猛地抬頭看向靖帝。
模糊的視線裡,靖帝正面帶擔憂地看著她。
“漣漪神女這是怎麼了?”他關切地問,“你不是說,事成之後,點燃這根縛靈香便可?”
蠢貨!漣漪在心中暗罵。這香自然是用來配合那丹藥增強效用的!她若只是聞了縛靈香,本不至於如此無力!可現在……
“那丹藥……”她艱難開口。
“哦,你說那可以讓神女失去意識的藥物?”靖帝臉上的擔憂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笑意,“朕擔心你聞不慣人界的香,早便特意遣人,將這殿裡所有的香,都混入了那丹藥。哦對,還有你方才喝的酒。”
他笑得愈發燦爛,如同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哈哈哈哈……”
那笑聲迴盪在空曠的殿內,森冷刺骨。
“朕特意與你攀談許久……便是讓你多聞聞啊。”靖帝蹲下身,湊近漣漪低垂的臉龐,眼中燃燒著某種狂熱而扭曲的光,“可好聞?”
話音落下,他的手已攀上了她的腰肢。
漣漪面色慘白,渾身癱軟,眼中終於浮現出一絲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