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陰謀
晝離渾身不自在,這身行頭比敬神大典那日還繁複。她扯了扯袖口,小聲嘟囔:“這得走多久啊?”
雲央作為最尊貴的侍奉婢女,自然被邀請同坐步輦。她坐在晝離身側,神態從容:“按規矩,要繞皇城最裡圍走上一圈,估摸著也就兩三個時辰。”
“兩三個?!時辰?!”晝離險些從步輦上彈起來,一把抓住雲央的手,欲哭無淚,“這麼久,那些宮人得多累啊!”
雲央終於繃不住,彎了彎唇角:“那是一般的雜耍遊行才要走完。咱們這位君主陛下,向來懶得很,走個把時辰便會喊停。”
“你又耍我?”晝離瞪她,“你怎麼跟那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個九昀。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怪只怪自己像個傻子,人說甚麼便信甚麼。
步輦行至鬧市,百姓夾道圍觀,呼啦啦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起初還有人誠惶誠恐地叩拜,後來見這位“神女”只是端坐著,偶爾還扭頭跟身邊的侍女嘀咕幾句,便漸漸放鬆下來,開始交頭接耳,對著她的衣裳首飾指指點點。
晝離被看得渾身發毛,偏又不能動,只能僵著臉,目不斜視。
就在這時,一個婦人突然從人群中衝出,直直跪在步輦前,伸手便要抓雲央的衣襬。
“哎呀!那是我女兒!雲央啊!”婦人滿臉堆笑,眼中卻透著貪婪的精光,“你現在飛上枝頭變鳳凰了?把孃親也接進宮裡去吧?孃親可以幫你做事的呀!”
雲央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她沒有多看那婦人一眼,只微微側首,對步輦旁的護衛低語幾句。護衛即刻上前,架起那婦人便往外拖。
婦人掙了幾下掙不開,當即扯開嗓子嚎起來:“雲央你這孩子!怎麼能這樣啊?孃親手把手將你拉扯大,你怎能如此忘恩負義?你這樣對得起司靈大神對你的青眼嗎?”
她一邊嚎,一邊在人群中追趕步輦,聲音尖銳刺耳,生怕旁人聽不清她在控訴甚麼。
一名內侍小步跑到步輦旁,躬身問道:“司靈神大人,陛下那邊讓奴才來問,這邊可需處置?”
晝離愣愣指了指自己鼻子,滿臉茫然。她看向雲央,雲央垂著眼,一言不發。
“帶回竹籬軒去。”晝離脫口而出。
“不行!”雲央猛地抬頭,聲音罕見地急促起來,“她太能惹事,不能帶回去。”
晝離還是頭一次見雲央這般失態。她轉向那內侍,想了想,道:“先在竹籬軒找個偏殿讓她歇著,派兩個宮女看著。不許她亂走。”
“……是。”
雲央抿緊了唇,沒有再說甚麼。可晝離分明看見,她攥緊袖口的指節,已經泛了白。
回到竹籬軒,晝離卻像忘了那回事似的,自顧自在殿中架起火盆,穿了一隻肥兔,翻來覆去地烤。煙氣滾滾,燻得一眾宮人連連咳嗽,捂著口鼻逃了出去。
只有雲央還坐在一旁,對小物件刻字刻得入神,彷彿全然不覺。
“我可是讓蘇姑姑幫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麼一隻肥兔子!”晝離一邊翻動鐵籤,一邊得意洋洋,“等我烤好了,給你嚐嚐我的手藝!”
雲央手上動作不停,只淡淡“嗯”了一聲:“好。我也想嚐嚐,神女烤的兔子,是不是比凡人烤的好吃。”
靈之被燻得皺了皺圓圓的肚皮,不滿地蹦到晝離頭頂,使勁跺腳,企圖用這種方式抗議。
“嘖嘖嘖。”晝離仰頭躲了躲,瞥向埋頭刻字的雲央,“在家國大事上,認真的女人,真是可怕。”
雲央刻的那些小物件,她偷看過幾眼,無非是些拉攏朝臣的字句。可這些東西,當真有用?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會因為幾塊木牌就倒向她?
晝離搖搖頭,覺得這事過於玄乎,不如吃兔子來得實在。
她往後一靠,翹起腳搭在火盆邊緣——
“嘭!”
火盆翻倒,那隻半熟的兔子劃過一道弧線,咚的一聲地摔在地上。
某位上神險險縮回腳,險些變成“烤上神蹄”。雲央終於被驚動,抬眼瞧見她那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竟忍不住笑出聲。
“我總算知道,為何那位神尊明知你失了憶,還要纏著說喜歡你了。”
晝離不滿地撇嘴:“可我怎麼覺得,你這不像在誇我?”
“國師到——”
門外尖細的通傳聲打斷了兩人。
雲央立刻斂了笑,飛快將那些刻滿字跡的木片收進袖中,又彎腰去收拾滿地狼藉。
國師人未至,聲先到:“這竹籬軒怎麼搞成這樣?烏煙瘴氣,成何體統?宮人呢?都愣在外面做甚麼?”
“沒事沒事,雲央會收拾的!”晝離扯著嗓子回了一句,愜意地靠回搖椅,抓了把瓜子,饒有興味地看著雲央在她面前忙進忙出。
國師攜幾名婢女魚貫而入,身後跟著端著各色賞賜的宮人。
走在最後的那名婢女,端著美酒。正是雲央的母親。
“今日大靖疫情總算解除,阿離功不可沒。”國師笑盈盈地拱手,“拙荊說阿離愛吃些小食,便蒐羅了一些,配上這罈陳年佳釀,不知可否與阿離共飲一杯?還有這香虞城特產的香料,味道清雅,正巧殿中濁氣重,點上一爐,也好去去味。”
話音剛落,雲央的母親已上前點燃了香爐。
雲央看著那縷升起的青煙,心頭莫名湧上一陣不安。她死死盯著自己的母親,卻見她低眉順眼,倒真像個老實本分的僕婦。
雲央垂下眼簾,將所有情緒壓在心底,面上波瀾不驚。
晝離倒是渾然不覺,笑眯眯地朝國師點了點頭:“那便多謝了。”
“人界比不得神界,阿離不嫌簡陋便好。”國師毫不客氣地命人在晝離搖椅旁設了案几,撩袍坐下,“這一杯,我代大靖子民,敬司靈神,救我百姓於水火。”
晝離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代大靖子民?這話,怎麼也輪不到一個國師來說吧。
她偏頭看向雲央,眨了眨眼:“怎麼辦?我不會喝酒。”
雲央會意,微微欠身,溫婉道:“還請國師見諒,神女不染塵酒。”
國師臉上閃過一絲不快。
就在此時,一陣珠簾墜地的脆響打破了殿內的氣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雲央的母親正抓著一把玉珠子,訕訕地笑:“不好意思……我只是看這簾子貴重……怕它擋了主子們的路……”
雲央忍無可忍,上前一步,在晝離面前行了一禮。晝離微微頷首,她轉身拉起母親便往外走。
行至無人處,雲央才鬆開手。
“你最好給我手腳乾淨點。”
那婦人揉著被攥疼的手腕,嗤笑一聲:“喲!現在成了司靈神身邊的大紅人,倒對親孃橫起來了?我拿幾顆珠子怎麼了?她缺這個?”
雲央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再睜眼時,目光已恢復那慣有的沉靜。
“你若想要這些,改日我給你。不要再做偷雞摸狗的事。”
“真的?你能給我多少?”
雲央不再看她,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