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取血
前幾日，小童便察覺父親行跡詭秘，常與一名太監私下往來，交頭接耳，神色鬼祟。他心中惴惴不安，卻又不敢多問。
趁父親上朝的空當，小童悄悄喚來管家，遣人將他送至皇城腳下。
自敬神大典後，百姓日漸恢復生機，小童看在眼裡，自是歡喜。可每當想起那日父親親手執蛇咬傷小小童，只為逼晝離出手相救——那副猙獰模樣，至今仍是他午夜夢魘的源頭。從那一刻起，他便再不敢信這個父親了。若他能為了一己之私對親生子下此狠手，那他日，定還會對阿離姐姐做出更可怕的事來！
馬車行至皇城近郊，小童卻漸漸蹙起眉頭。
街道兩旁，竟又出現了面黃肌瘦、捂著腹部的病人。症狀雖不如先前瘟疫那般兇猛，卻也是上吐下瀉，面如金紙。幾家醫館大門緊閉，門上貼著的紙條寫著“無力施救，恕不遠送”。
小童心中生疑，掀簾問車旁護送的小廝：“這是怎麼回事？瘟疫不是已經被阿離姐姐治好了嗎？”
那小廝壓低聲音答道：“回小公子，據說……這疫病似有去而復返之兆。還需神女繼續施藥，方能根除。”
馬車繼續前行，前方不遠處，果然設了一處施藥點。可那裡圍滿了人，喧嚷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幾名官兵正奮力阻攔湧上前來的百姓，為首那人揮著鞭子，厲聲喝道：“神女的血哪能日日取？！明日再來！”
一箇中年漢子撲跪在地，涕淚橫流：“可、可是……我的母親今早已因此離世，若還拿不到藥，家中三歲小兒……也將性命不保啊！”
“你們這些人真是貪得無厭！”那官兵皺眉斥罵，“若不是陛下親自去求，神女本是施救一次便要離去的！如今肯取血給你們醫治，已是天大的恩賜，還不知足？！”
取血？！
小童只覺腦中嗡地一響，彷彿當頭棒喝。不必多想，這好主意，定是他那父親想出來的。
他下意識攥緊衣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駭，瞥了身旁的小廝一眼，故作鎮定道：“這裡離皇城也就幾步路了，你先回去吧。兩個時辰後，再來城門外接我。”
“是，小公子。”
目送小廝走遠，小童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抬頭望向那高聳的城牆，攥緊懷中從父親書房偷來的令牌，咬了咬牙，大步向前。
令牌一亮，果然暢通無阻。
—— 竹籬軒 ——
大靖國的這任君主，在世人眼中，從來都是個耽於酒色的昏聵之徒。只要朝中無甚大事，他便只顧尋歡作樂，全然不睬政務。
說來也奇，這般君主能坐穩龍椅，竟也虧得滿朝臣子多是些膽怯之輩。偶有一兩個敢上諫的，被駁斥幾回，便也熄了心思。於是君臣之間，竟也算相安無事。
橫豎頭上還有個掌權國壓著，真有大亂，自有他們出頭。只可惜，這次連年災荒、瘟疫橫行，掌權國竟袖手旁觀。大靖君臣這才慌了神。
“所以他們需要一個敢站出來，替他們搏一把的人。”
這話若出自旁人之口，倒也罷了。可說出這話的，竟是那個曾被嗤為“青樓女子”的雲央。話音落地，滿堂鬨笑。
可如今，再無人敢笑。
敬神大典之後，靖帝下令親率司靈神遊街示民，說是要讓百姓一睹神仙儀容，以安民心，以固皇威。
此刻，晝離端坐鏡前，頭上那頂鑲珠嵌玉的大釵冠壓得她脖子發酸。她幾次抬手想扶，卻不知從何下手，鏡中的自己看起來活像個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
雲央嘆了口氣，上前接過她手中的釵環，手指靈巧地穿梭於髮間，很快便將那滿頭珠翠盤得整整齊齊。
“不想上神竟連盤發也不會。”雲央站在她身後，語氣平淡，手上動作卻極輕柔。
晝離望著鏡中的雲央，忽然彎了彎嘴角，笑了。
“以往都是御風給我弄的。他不在，我便隨手綰一綰，反正也沒人在乎。”
雲央無奈搖頭，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在人界，身份與儀容須得相配。否則，便壓不住這位置。”
說到“身份”，晝離笑意微斂，想起那位“國師”——童父。
她本以為那是個平凡農家，一處最尋常的避風港。到頭來，卻不過是精心編排的戲臺，是她被推上神壇、成為棋子的第一步。
她看向鏡中的雲央，忽然問：“雲央啊，獨自一人，你可曾覺得孤單？”
雲央手上動作頓了頓，旋即繼續梳理著她的髮髻，語氣平靜如常：“沒想過。”
“那……支撐你活到現在的，只有仇恨？”
雲央抬眸，與鏡中那雙澄澈的眼睛對視。片刻，她緩緩道：“不，不算是仇恨。更多的，是信念。我想要一個能讓我安眠的地方，便親手去打造。否則，我死不瞑目。”
“你真是個……”晝離望著鏡中那張沉靜的面容，斟酌了片刻，“太要強的人。”
雲央沒有接話，只是將最後一枚髮簪穩穩插入她髮間。
鏡中的女子眉眼明豔，額間那朵若隱若現的蓮紋泛著淺淡金光，襯得她整個人如廟中供奉的神像，華貴而遙遠。而云央看起來則更像如同守護者一般，不停跌入谷底的遭遇並不能使她意識到自己多弱小，多無助，多楚楚可憐，更不能摧毀她的意志。反而，她在絕望中活生生挖出了希望，並且把它放大，再放大，照亮她的前路，和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