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右眼
這幾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她心中那扇緊鎖多年的、浸滿血汙的門。記憶的洪流轟然決堤,將她瞬間拖回那個冰冷、黑暗、充滿腐朽氣味的起點。
她曾是孔雀一族最不堪的汙點。
她的母親,一隻羽色絢爛的花孔雀,與一名隱匿身份的魔族將領私通,生下了她和妹妹阿縈。母親死於難產,父親不知所蹤。從記事起,“雜種”、“孽障”便是她們姐妹的姓名。她們蜷縮在族地最骯髒的角落,像兩株見不得光的苔蘚。
孔雀族規:子嗣三百歲,需入“暗城”試煉。那本是磨練幼雛心智的無害儀式,對她們而言,卻是精心佈置的屠宰場。
黑暗吞沒一切。她緊緊抓著妹妹阿縈冰冷的小手,能感受到那單薄身軀無法抑制的顫抖。阿縈自幼體弱,靈智也稍鈍,族中都說,是她這個姐姐在胎裡奪走了太多養分。
“跟緊我,阿縈,別怕……”她的安慰蒼白無力。
獸群在黑暗中蠢動,發出窸窣的低哮。它們被故意激怒了。在獸群的多番攻擊下,她們被衝散了。
“阿縈——!”淒厲的呼喊在迷宮中撞出空洞的迴響。回應她的,只有遠處傳來妹妹短促的驚叫,和一陣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啄食聲!
她瘋了一樣衝過去,妖力催生的藤蔓在手中胡亂揮舞。終於,在迷宮死角,她看到了被幾隻鐵喙怪鳥圍攻的妹妹。阿縈已癱軟在地,漂亮的羽毛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裸露的面板上佈滿滲血的傷口。
“滾開!”藤蔓狠狠抽出,打飛兩隻怪鳥。可這些低等畜生毫無理智,只知瘋狂進攻,瞬間又聚攏過來,猩紅的眼珠這次齊齊鎖定了她。
她把阿縈護在身後,藤蔓織成脆弱的網。怪鳥尖叫著撲擊,利爪與尖喙不斷突破防線。混亂中,一道格外迅猛的黑影直撲面門!
噗嗤。
難以形容的劇痛從右眼炸開,溫熱的液體噴濺而出,瞬間模糊了半邊世界。
“啊——!!!”
淒厲的慘叫在暗城中久久迴盪。她一手死死捂住鮮血汩汩湧出的眼眶,另一隻手仍機械地揮舞藤條。阿縈哭喊著爬過來,用稚嫩的身軀想擋住姐姐。
不知過了多久,守衛或許覺得“教訓”夠了,才驅散獸群,開啟大門。
刺目的天光下,她們的模樣映入圍觀眾人眼中:一隻遍體鱗傷、瑟瑟發抖的綠羽小孔雀,緊緊依偎著一個右眼已成血洞、滿身狼藉卻仍死死挺直脊背的少女。
沒有救治,沒有安慰。只有瞬間的靜默,隨即是更深的嫌惡與迅速移開的目光。那目光比怪鳥的喙更利,比暗城的黑暗更冷。
從此,她失去了右眼,留下一個空洞的、可怖的窟窿。而阿縈,或許驚嚇過度,或許本源受損,靈智永遠停留在了幼雛時期,再未能化形成人。
“獨眼怪”、“廢物”、“不詳的雜種”……嘲諷與欺凌變本加厲。她們被徹底遺棄在邊緣,與腐葉塵土為伴。
直到那次妖王四十萬歲壽宴。
她只是個蜷縮在妖界壽宴華美宮階之下、渾身汙泥、右眼只剩可怖空洞的小妖。喧囂與光影從頭頂掠過,那是另一個與她無關的世界。
幾個同族少年故意將殘羹冷炙潑在她身上,引來一陣鬨笑。屈辱如火,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然後,一道陰影罩下,擋住了刺目的光。她顫抖著抬眼,看見他向她伸出的手。手指修長乾淨,像是一束救贖的光。他逆光而立,身後是璀璨的宴飲燈火,紫瞳裡卻漾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近乎溫柔的笑意。
“妖王陛下的大壽之日,怎把自己弄得這般狼狽?”他蹲下身,絲毫不介意她滿身汙濁,甚至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破碎不堪、沾滿汙漬的衣料,“叫其他幾界的賓客瞧見了,豈不要笑話你們妖界失了規矩體統?畢竟……你們可不像我們魔界,”他笑意加深,帶著幾分戲謔,“本就沒甚麼規矩可言。”
壽宴之上,他談笑風生,寥寥數語便引得妖王開懷大笑,連連舉杯。酒至酣處,妖王揮著手,醉醺醺地嚷著要贈他厚禮以紀情誼。眾目睽睽之下,他卻抬手,徑直指向了人群最後方、最陰暗的角落——那個抱著瑟縮的綠羽孔雀、將自己縮成一團、恨不得消失在牆壁裡的她。
“對了,”他聲音朗朗,穿透喧囂,“我還不知道,你叫甚麼名字。”
無數道目光如針般刺來。她抱緊懷中唯一的妹妹,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聲音不至於顫抖:“棄阿蓮。”
棄。自改的姓氏。是為了永誌不忘,她和阿縈是如何被全族、被整個妖界視為汙點,棄如敝履。這份恥辱與絕望,是她所有力量的源頭。
“很好。”他笑了,當著六界眾多賓客、妖王、以及所有嘲笑過她的同族的面,清晰而篤定地說道,“本座覺得,假以時日,你會成為我不可或缺的左臂右膀。”
鬨笑聲四起。有孔雀族的長老嗤之以鼻:“殿下怕是不知,此女乃我族之恥,資質愚鈍,更是殘破之身,實乃最無用之物!”
他聞言,卻微微蹙起眉頭,目光掃過那些鬨笑的面孔,語氣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哦?本座倒覺得,是諸位眼光欠佳。此女骨骼清奇,心志堅韌,分明是未經雕琢的良材美質。方才妖王陛下不還盛讚本座眼光獨到麼?難道陛下之言,也有錯?”
那一刻,萬籟俱寂。她在一片死寂與各種複雜的目光中,死死咬住下唇,將滲血的脊樑,挺得筆直。
後來,她將自己投入血與火的熔爐。在上一次席捲六界的神魔大戰中,她於屍山血海中搏殺而出,戰績灼目。先魔尊戰死沙場,他繼承大統,登臨王座。而她,亦如願以償,成為他麾下最鋒利、最令人膽寒的刃,執掌魔軍,名號“鐵面羅剎”。
如今,再無人敢直視她面具下的殘缺,再無人敢輕視她身後那隻永遠無法化形的綠羽孔雀。
棄阿蓮不自覺地抬起手,冰涼的金屬指尖輕輕觸上面具邊緣,撫過那下面空洞的眼眶。那裡早已不再疼痛,只餘下一片屬於戰士的、堅硬的麻木,以及更深處的、冰冷的空洞。
她微微頷首,僅露的左眼中,最後一絲波瀾歸於絕對的平靜與服從。無論前方是重溫噩夢,還是踏入新棋局,她早已是,也永遠會是,只屬於他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