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罪孽
“神界為了一個司靈官,竟鬧出這般動靜。”九昀支著額,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石座扶手,目光卻未離開眼前懸浮的琉璃境,“若咱們小晝離當真還活著……那群老古板怕是要氣得連棺材板都摁不住了。”
他唇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可眼底卻沉澱著深思的暗影。
“不過……本座總覺得,這潭水底下,還沉著別的東西。你說呢?”
殿內另一側,九嬰正與一支毛筆殊死搏鬥。她笨拙地攥著筆桿,狠狠往紙上一戳——結果仍是團烏糟糟的墨跡。
“甚麼破爛玩意兒!”她氣得將那上好的宣紙揉成一團,“還不如本殿下的念力傳書來得痛快!”
九昀斜睨過去,慵懶地拖長了調子:“自作孽,不可活。就你那點微末念力,使一回夠你癱上半個月。一隻烏鴉,偏要學人家握筆桿子,附庸風雅——”
“咻!”
破空聲打斷嘲弄。一支蘸飽了墨的毛筆精準砸在九昀側臉,濺開幾點滑稽的黑漬。
九昀動作頓了頓,慢條斯理地抬手抹去墨痕。軟榻那頭已爆發出毫不收斂的狂笑:“哈哈哈哈!叫你嘴欠!”
“本座看你是真閒得發慌,”九昀指節輕輕敲了敲扶手,聲線裡透出危險的低沉,“不如丟去人界,好生學學規矩。”
九嬰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縮了縮脖子,嘴上卻不肯服軟:“本殿下若真去學了……哪還有你們這些傢伙的容身之地?!”
話音未落,她已化為一團濃郁黑霧,氣鼓鼓地竄出殿外,只餘幾片漆黑的翎羽在空中打著旋兒,緩緩飄落。
九嬰一生氣,便愛往迷霧森林深處鑽。
此地瘴氣盤桓,古木參天,光線晦暗。那些受魔氣滋養、尚未開智成形的小獸在林間窸窣竄動,成了她最好的撒氣物件。
一隻通體墨綠、耳尖熒光微閃的小獸正蜷在樹下打盹,忽被凌厲破風聲驚醒。它慌張睜眼,只見一道鞭影挾著腥風貼面掃過,堪堪擦過它背脊的皮毛。
“嘶——!”小獸受驚,弓起脊背齜出尖牙,喉嚨裡擠出威懾的低吼。
九嬰卻連眼皮都懶得抬,鞭子隨意揮向另一處灌木,驚起一片窸窣逃竄的響動。
“九嬰殿下,何來如此大的火氣?”
一道清朗平和的嗓音自身後響起,與這汙濁晦暗的森林格格不入。
九嬰猛地回身。
來人一襲簡素青袍,寬大的兜帽將他面容遮去大半,唯見下頜一抹清瘦的弧線。周身繚繞著純淨澄澈的仙氣,所立之處,周遭翻湧的魔瘴竟如潮水般退避消散,形成一片格格不入的“潔淨”領域。
神界的人,還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我與兄長玩鬧,幹你何事?”九嬰語氣不善,反手便是一鞭子抽出,鞭梢撕開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青袍人身影微晃,鞭子只抽散了一縷殘影。他已出現在九嬰另一側,語氣依舊從容不迫:“殿下何須動怒?”
又是這句不溫不火的話!
九嬰心頭邪火更盛:“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們神界如今,專出這等見不得光的貨色嗎?”
“殿下若知曉我是誰,”兜帽下傳來一聲極輕的、近乎愉悅的低笑,“恐怕……便不敢這般同我說話了。”
“呵!”九嬰嗤笑,鞭柄在掌心轉了個圈,“六界之中,能叫我九嬰懼怕的,還沒生出來呢!”
話音未落,鞭影再起,如靈蛇出洞,疾點對方周身要害。然而任她攻勢如何凌厲,那人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輕描淡寫地避開,衣袂飄飄,仿若閒庭信步。數次撲空後,九嬰氣息已見凌亂。
“不如……請令兄前來?”青袍人好整以暇地提議,聲音循循善誘,“便說殿下力有未逮,需王尊出手相助。聽聞九昀王尊最是疼愛幼妹,定會即刻前來。”
這話裡藏著明顯的鉤子。九嬰揚高下巴,露出慣有的驕縱與輕蔑:“就憑你?也配勞我兄長親自出手?”
兜帽的陰影深處,那抹唇角無聲地、更深地彎了起來。
“既然如此……”青袍人溫聲道,“那便,多有得罪了。”
翌日,魔殿氣氛肅穆。
九昀高踞王座,聽著麾下魔將稟報各方事務,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的獸首雕刻上輕點。忽然,他指尖一頓,蹙眉環顧大殿。
“今日殿內,是不是少了個甚麼物件?”他問。
侍立兩側的魔將面面相覷,目光不約而同地飄向王座旁那垂落的暗紅色紗簾。
往日此時,九嬰殿下早該從那簾後鑽出,或是擺弄她那些從各處蒐羅來的亮晶晶的珠子石子,或是聽得不耐煩了,便直接撩開簾子,將新串好的手鍊不由分說套到王尊腕上,全然不顧正在議事的眾人。王尊至多板起臉假意斥責兩句,眼裡卻並無多少怒色。
今日那紗簾卻靜靜垂著,後頭一絲動靜也無。
“她還真跑去人界了?”九昀挑眉,語氣裡透著幾分難以置信。
“王尊,”一員魔將上前,雙手呈上一封以普通墨紙封緘的簡函,“有書信送至,註明‘王尊親啟’。”
九昀接過。信函入手輕薄,封面只有一行工整卻無甚特色的字跡:九昀王尊親啟。他拆開封口,裡面僅有一張素箋,上面墨跡猶新:
六界尚缺統御者,不知九昀王尊有興趣否?
待他看完,那行字竟如浸水般,自紙面緩緩洇開、淡化,最終消失無蹤,不留半點痕跡。
“就這麼一句?”九昀將空白的紙箋對著殿內幽火照了照,翻來覆去,再無他物。
一直靜默侍立在王座陰影中的棄阿蓮,此刻上前半步。她身姿挺拔,覆面的金屬面具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唯有左眼露在外面,目光沉靜而銳利。
“魔族今非昔比,兵強馬壯。”她的聲音平穩,並無起伏,卻字字清晰,“琉璃境亦已能初步司掌靈息迴圈,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自成一方氣候。阿蓮以為……此議,未必不可考量。”
九昀沒有立刻回應。他緩緩向後靠入石座,抬眼望向穹頂那些永恆躍動、象徵著魔族本源力量的暗紅火焰紋路,半晌,忽然開口:
“阿蓮,你還記得……自己原本是誰嗎?”
棄阿蓮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垂下眼簾,面具遮擋了所有表情,唯有聲音依舊平穩,卻彷彿浸透了時光的鏽跡與重量:“阿蓮從未有一刻敢忘——妖族所予之刻骨恥辱,王尊所賜之再造深恩。”
“好。”九昀坐直身體,目光落回她身上,做出了決定,“明日,本座便帶你去妖界,討個公道。”
棄阿蓮徹底怔住,彷彿沒聽懂這句話。
“去找老妖王,當年那些欺你、辱你、傷你、害你至親之人,”九昀的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是時候,讓他們連本帶利,付出代價了。”
“王尊!”棄阿蓮猛地抬頭,僅露的左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惶惑與掙扎,“這……這不一樣。往事已矣,如今我……”
“本座覺得,一樣。”九昀打斷她,目光深邃,“誰造的孽,便該誰來償。天經地義。此事,就這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