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密謀
敬神大典的喧囂散去，一縷莫名的惶然卻始終縈繞在晝離心頭，揮之不去。
靈之蜷在精巧的藤編搖籃裡，睡得安然。那位方才“澤被蒼生”的上神，正斜倚在搖椅中，指尖撚著瓜子，神色卻有些飄忽。
“你說……我該不該原諒他？”
那時她執意逐客，他卻握住她的腕，不容掙脫，直至那個吻奪去她所有清明與呼吸。
“此簪，永不可棄，更不可贈人。”他語帶薄責，眼底卻深暗難辨。她屢次棄若敝履，他若全無慍色，反倒不合常理。
那近乎縱溺的神態，此刻思來，只覺陌生。她本該銘記那一掌穿魂之痛，心底為何偏生出一絲不合時宜的痠軟？
靈之聞聲，懶懶翻了個身，以渾圓的背脊相對，儼然酣睡之態。
“沒出息。”晝離輕斥。
“大典那日，那位玄衣相助之人，”雲央端著點心走近，落座時語氣平淡無波，“可是你心上之人？”
“咳——！”直白的話語驚得晝離氣息一岔，“莫要胡說！他……不過是心有虧欠，權作補償罷了。”
她匆忙取了塊糕點入口，藉以掩飾：“滋味甚好。”
“是御膳房特意從臨河縣請來的師傅所制。”
臨河縣？晝離恍然，原是那小神醫五針的所在。不知她那“懸壺濟世”的土豆，如今是何光景。
“你……可曾忘卻過前塵？”晝離忽然問道。
雲央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中卻沉澱著化不開的澀意：“想過要忘。但不敢忘。須得牢牢記住每一分折辱，方能……活得比他們所有人都高遠長久。”
晝離凝視著她，某一剎那覺得，自己受的那一掌，似乎也微不足道了。不過一死而已。
“神仙……也會失卻記憶？”
“會啊，”晝離笑了笑，眸光卻空了一瞬，“我曾死過一回——不，是兩回了。醒來後，前事盡成空白。這條命，倒是硬得很。”
雲央轉眸，目光沉靜而堅定地握住她的手：“若有下一回，我陪你一同面對。”
晝離微怔，旋即莞爾。她一介凡人，如何能插手神魔之爭？但這心意，終究是暖的。“好，若靖帝再起殺心，我必再救你一次。”
“他不會再有機會了。”雲央亦淺笑，笑意清淺，卻似淬過寒冰的鋒刃。
“不過，既有鬚眉聖尊為你倚仗，為何還需尋我？”
雲央聞言，以手支頤，側首望向窗外庭柯：“初時，我也以為他乃極惡之源。六界怨氣所鑄……聽來便令人膽寒，不是麼？”
晝離看著她難得鬆弛的側影，覺出幾分與往日不同的模樣。
“他說，他最厭皇族氣運中的‘煌煌之光’，縱是白日朗照，亦會折損其力。自稱本是淵底惡神，以屠戮為樂，所至之處，血流漂杵。只是後來……”雲央唇邊漾開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弧度，“他說那般行徑，太過粗鄙，血腥之氣也令人作嘔。活得久了，便覺殺戮索然無味。而六界女子，凡見其胸前‘無名花’者，無不心神被攝，更是無趣至極。”
“故而，因你視他如尋常，反引他注目？”
“有趣與否，是他之事。”雲央眼中些微波瀾盡數斂去，復歸一片深潭，“我只需結果。他作何想，與我無干。”
——人界·荒山破廟——
那位最欲取晝離性命的漣漪上仙，此刻正匿於殘垣斷壁間療治內傷。
晚陽帝君那一揮袖，不僅化去她那道暗襲法力，更將反噬之威原封不動地送回，重創她己身。
帝尊胥所言，果然不虛——帝君對晝離，確有私情，甚至不惜罔顧法度，暗中迴護！
“帝君……不該是最公正的麼？！”不甘如毒焰焚心，她倏然拔劍，瘋也似地斬向四周枯木荒草。劍氣挾著未能收束的仙力迸濺，在地面犁開道道猙獰溝壑。
既然帝君失公，那此事，便更無可轉圜！
行至山腳村落，但見眾多鄉民聚於河畔，或掬水洗面，或縱身入流。她冷眼看著那些人身上潰爛膿瘡迅速平復，歡呼之聲驟然沸騰：
“是司靈神尊！神恩澤被咱村了！”
“好了！真個好了！”
“快取水歸家！給阿爹阿孃！”
看著那些無知凡人雀躍模樣，漣漪心底唯餘冰冷笑意：且等著。再過幾日，爾等奉若神明的“司靈神”，便要……永遠消逝了。
——玉瓊宮——
靖帝攬著新納的佳人，正與國師舉杯對酌。
“此前確未料及，竟有另一位神尊橫加插手，”國師輕捋鬚髯，笑意深沉，“然陛下無須憂煩，新的‘病引’早已備妥。不出三日，‘疫疾’必會復燃。屆時，再由皇城以陛下聖名廣施解藥。那些見不到神女的黎庶百姓，自然對陛下……更為忠心擁戴。”
“國師果真……隨機應變，算無遺策。”靖帝一手探入身側美人楚腰，引來嬌聲嚶嚀，更添其興致。
然……此終非長久之計。靖帝酒意稍褪，追問道：“那神女處……”
“陛下寬心，”國師以掌為刃，虛劃頸項，“屆時已不需神女。她之身份亦不可見光，自有神尊……助我等掃清首尾。”
靖帝指他，縱聲大笑：“好你個……膽大包天之徒！”
——掌權國·莒餘——
莒餘國主正在一幅古舊神像前焦灼踱步。神尊已多日不應召請，若再如此，恐生大變。
他再次更換神尊畫像前的香火，低誦晦澀密咒。
這一次，畫像終起波瀾。青袍身影自畫中漸次凝實，周身氣度清雅，卻挾著一縷倦怠與薄怒。
“屢次驚動本尊，爾等可知分寸？”
國主慌忙伏地：“我……我實是不知，大靖何以突降他神，解其災厄。此事……實已脫離掌控。”
青袍者垂眸視下，目光如浸寒霜：“你頻頻相擾，恐怕不止這一樁噩耗吧？”
國主將頭埋得更低，不敢仰視：“大靖帝心難馴，本就桀驁，今又得神女相助，恐於掌權國威脅日深……長此以往，恐將延誤尊上大計……”
青袍者默然片刻，掌心托出一朵淨白佛蓮。
“此蓮可暫護你命數。至於你擔憂的那神女……”他話音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極寒銳光，“本尊自會親往處置。她之性命，已如風中殘燭。”
不過，晚陽此番現身……雖出意料，卻正好，成了遞向他咽喉的利刃。
思及此，青袍者唇角幾不可察地揚起一絲冰冷弧度。
國主餘光窺見，心下愈驚，連忙雙手高舉，恭敬接過佛蓮。
“叩謝神尊恩賜。”
“守好你的掌權國。”青袍者身影漸淡，語聲卻清晰落下，“不久後，自有重任交付於你。”
“謹遵神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