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荒境
“喂,你要是沒有我,打算怎麼劍指掌權國?”
鬚眉懶洋洋地躺在貴妃榻上,一手搭著靠墊,一手拎著葡萄往嘴裡送,汁水順著指縫淌下來,他也渾然不覺。
雲央則立於窗前,背對著他,聲音淡得彷彿生死與自己無關一般:“也許是送死吧。”
鬚眉動作一頓,眉毛挑了起來。
“那你還敢發那種毒誓?”
雲央側首望向他,靜默不語。
那雙眼睛裡沒有惶恐,沒有猶疑,甚至沒有求生的本能——只有一片沉靜到近乎可怕的澄明。
鬚眉忽然覺得嘴裡的葡萄沒了滋味。
合該他被這女人拿捏。他想。
很久以前他也問過她:我若不幫你,你可怎麼辦?
那時她怎麼答的來著?
——你若不來,我便死了。但只要我活著沒有認命,便也不算白活。
她這樣一個受盡百般凌虐的女子,除了向光而活,大概已經沒有任何奢望了。他屬實拿她不得。
“你真的很無趣。”他只好不甘道,似乎永遠都無法從她這裡要到他想要的答案,也正因如此,他才總舍不下她。
雲央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遠處,掌權國的方向灰濛濛一片,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
——神界·晚陽宮——
向來冷清的晚陽宮,今日依舊冷清。只有殿門口多了兩個守衛,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月白仙子蹲在溪流邊,滿心歡喜地擼起袖子,赤腳踩進淤泥裡,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將從人界帶回的蓮根埋入泥坑,再用手掌輕輕壓實。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也顧不上擦。身邊那隻環著她轉悠的小方燈亮了亮自己的燈芯,竟將她額角的汗帶走了。
種完一株,月白便退後兩步端詳片刻,歪著頭,咧嘴笑起來,似在欣賞自己得意之作,笑容卻轉瞬凝固。
“誰準他們私自出兵的?”
一道低沉的聲音自殿內傳來,帶著從未有過的冷厲。
月白嚇得一個激靈,連忙把滿是汙泥的手藏到身後,轉過身時,臉上已堆起討好的笑:“帝君回來啦!”
晚陽從殿內步出,玄色衣袍曳地,步履沉穩,面色卻沉得能滴出水來。
可他目光觸及月白那張沾著泥點卻笑得燦爛的臉時,那層冷厲竟悄然化開些許。他微微頷首,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幾分:“你回來了。”
自月白來了晚陽宮,溯光只要有些精力,便喜歡繞著月白與她嬉戲。晚陽此前便覺奇怪,溯光是他以神力催化的神器,為去流光中尋找晝離而制……
“嗯!我帶了好多蓮花回來!想種在庭院裡,沿著溪流種滿,開得和晝離宮的一樣好看……”
晚陽簡單的招呼,月白卻覺得心裡像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笑意頓時從眼角眉梢盪漾開來,連聲音都雀躍了幾分。
她正興致勃勃地比劃著,卻又見晚陽眉頭微蹙,似乎發生了棘手之事。
“無論誰來問,”他打斷她,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淡,卻透著一股不容違逆的意味,“本君都在閉關,不見任何人。記住了?”
月白怔了怔。這是帝君第一次用這種口吻與她說話。
但她沒有問為甚麼,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目光堅定得像宣誓:“嗯!”
晚陽看了她一眼,便又轉身回了殿內。
月白站在原地,目送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門後,才重新蹲下身,繼續挖她的泥坑。
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荒境——
御風化身兀鶴,身長18尺有餘,羽翼掀起漫天黃沙,馱著晝離飛了不知多久。
四周的景象漸顯荒涼,最後竟成了一片毫無生機的荒漠。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枯黃。風捲起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更可怕的是,此處彷彿被某種力量隔絕了方向感。每處沙丘溝壑看起來都一模一樣,亦沒有日月星辰指路。御風終究不得不降落。
“上神還好嗎?”
鶴身落地,他便已化為人形,握住晝離的胳膊上下打量,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檢巡,生怕漏掉任何一處傷痕。
確定她相安無事,他才長鬆一口氣,緊繃的肩背微微鬆弛下來。
晝離被他這副緊張模樣逗笑了。
“我好的很。”可笑意剛起,便又斂去,她垂下眼睫,聲音沉了幾分,“謝謝御風。”
那聲道謝,沉甸甸的。
御風怔了怔。他忽然想起身後還有追兵,神色重新凝重起來:“前幾日見漣漪上仙去了人界,我便覺得有事要發生。先去神界打探了一番,果然見有人擅自調兵,目標直指上神。”
晝離仰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眼睛似乎將甚麼東西嚥了回去。
“御風,我已經害死了曉星,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上神想做甚麼,御風都可以陪著。”御風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底有光,有溫度,有隻屬於她的光亮,“唯獨要上神活著。前些日子我與妖王商議過,他已允准,讓上神入我妖界休養。”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像是怕驚擾甚麼珍貴的東西:“御風知道,上神醒來後遭遇了太多變故,或許將世人心都看得涼薄了。但御風想……把上神,變回原來的上神。”
晝離望著他,眼眶酸澀不已。她恨不得能強行將他轉移,可她現在不過是個缺魂少魄的廢物。
“咻!”
一支鎖靈箭忽然破空而來,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扎入晝離的肩頭!
鎖靈箭——御風太熟悉這東西了。他曾執掌神界律法數千年,每逢有拒捕的神族,都是鎖靈箭伺候。一箭封鎖靈力,兩箭封鎖仙氣,三箭便要去掉半條命。
“上神!”
御風瞳孔驟縮,伸手去扶。晝離卻猛地發力想要推開他,嘶聲喊道:“你走啊!我自己的事,不要別人管!”
但憑她用盡全身力氣掙扎,卻仍被他牢牢箍在懷中,動彈不得。
“御風永遠都會守在上神身邊。”他的聲音沉穩如山,任憑她如何推拒,紋絲不動。
追兵已將他們包圍,下一箭隨時可能射出。
“你為我做的太多了……御風,求求你……你走吧。”晝離的聲音虛弱下來,連口中齒間皆布鮮血,“往後至少還有個人,能祭奠我和曉星。”
“上神不想給曉星報仇嗎?”
報仇。
晝離愣然,更覺心間有一把刀在反覆割據。
她從沒想過給曉星報仇。曉星是為她死的,找誰報仇呢?該償還之人,不正是她麼?
“上神為何不想想,”只聞御風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一字一句,清晰如鑿,“為何他們一定要置上神於死地?上神分明沒有錯,為何他們窮追不捨?曉星的死,與上神無關——曉星分明是死於他們的算計之中!”
晝離腦中轟然作響。
若說一開始,神魔大戰呼叫魔界靈氣,那些人要殺她,勉強還能佔幾分道理。後來漣漪追殺、傳遞訊息,皆是出於私人恩怨。可這一次——神界未經核實,未經議事閣商議,未報帝君,更未得帝君令,便有人直接調兵遣將,矛頭直指她這個“已死之人”……
這確實說不過去了。
“從一開始,”御風的聲音沉下來,“就不是上神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