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白團
人界。
循著靈氣,一個蹦蹦跳跳的小白團子來到了崇源縣,乘著街邊晾曬的竹竿一個蹦躂,悄無聲息地躍到了人家的包袱上。
“哇啊~”
初次踏入人界的小白團子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張望著街道。路過一個插滿冰糖葫蘆的草靶時,它伸出短短的手想去抱那紅彤彤的果子,卻撲了個空。
“嘿啾!”
於是某個小白團子賭氣似的癱在包袱上,拽過包袱一角蓋住自己,不樂意地哼哼。
不安逸了,便打個盹兒。也不知過了多久,待被一陣喧鬧吵醒,它發現自己已隨人潮來到了一處宅院前。
“神醫!神醫!今天輪到我了!我家娘子命在旦夕,等不及了!”
一群人擠在門口,卻誰也不敢跨過那門檻兒半步,這不,上一個硬闖的,此刻還躺在路邊呻吟。
小白團子躍上那人的肩頭,只見他從懷裡掏出幾塊零碎的銀子,滿面愁容。這數目,顯然入不了神醫的法眼。
院中,那位小神醫正翹著腿兒,將土豆削成薄片,三片土豆片準準落進一個碗裡,隨後拎起滾水便衝。
小白團子這時已經順著人衣角蹦躂進屋了,趁著還沒有人注意到它,使出吃奶的勁兒將一柄量尺搬起來,“噗”地插進小神醫背後的竹筐,自己鼓足氣一躍而入,精準地踢飛一顆土豆——
那土豆不偏不倚,正落進帶小白團子來的那人懷中。
人群一陣騷動,那人反應極快,抱著土豆頭也不回地擠了出去。
小神醫瞪圓了眼,回頭掃視一圈,翻來覆去也沒找著始作俑者,只看見牆角幾顆瑟瑟發抖的小土豆。她氣呼呼地瞪過去,土豆們嚇得縮成一團。
說是小神醫,所有人都知道,仰仗的全是小神醫背篼裡那筐土豆,能包治百病。她每日只賣十碗“土豆湯”,還是開水衝兌的簡易版。不是沒人試過仿製,甚至有人夜半翻牆來偷,可無不踩中油鍋、絆到刀片,最後還得求她醫治。
“給錢,端碗。”
小神醫手持戒尺,點中誰,誰便老老實實將帶來的全部銀錢投入盆中,取走一碗湯藥。無人敢搶——規矩明明白白:誰若沾染了藥湯,便永世不得再購。
待十碗售罄,大門關上,小神醫便開始“審問”牆角那排土豆。
“剛才是誰幹的?自己站出來!”
土豆們拼命往角落裡擠,生怕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這時,竹筐裡動了動,一個小白團子探了出來,眨巴眨巴眼趴在筐邊兒上望著她。
“呼~”
“你……哪兒冒出來的變異品種?長這麼醜,丟我們土豆的臉?”
小神醫伸手便要去抓它。小白團子一個不服氣蹦起來,非但沒被抓住,還順勢在她手背上踩了一腳。
“嘿啾!嘿啾!”
它一邊四處蹦跳,一邊發出這般聲響,彷彿在說著:你才醜!醜八怪!
小神醫幾下撲空,擼起袖子點了牆角那幾個:“你們幾個幹嘛呢?還不過來幫忙?!使喚不動了是吧?”
幾顆土豆趕忙扯開一張大網,將小白團子兜了個正著。
“看我不把你燉了!”
小神醫倒騰了許久,終於翻出一口砂鍋,將捆成粽子的小傢伙丟了進去,添水加柴。
這一燉便是幾個時辰。
夜色漸白,爐火仍旺。小神醫哈欠連連地揭開鍋蓋——小白團子竟還在鍋裡眨了眨眼,精神十足。
小神醫氣得深吸幾口氣,隨即跳了起來。
“哪兒來的小妖精!我還收拾不了你了?!”
……
日頭升起時,喧鬧終於平息。鄰里百姓頂著一圈烏青,開始了新一天的營生。
小白團子終於累癱在地,小神醫也氣喘吁吁地坐在一旁。兩人對望一眼,竟莫名生出一絲“惺惺相惜”的古怪默契。
皇宮,竹籬軒。
晝離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無人敢擾。
夢境中,她行於彼岸河邊與噬魂花為伍,繞指間引來的,皆是濃黑的靈氣,不復以往。噬魂花在她催動下,吐出片片破碎的魂魄來。
“你要幹甚麼!住手!”
遠處,九昀試圖制止,身旁的擺渡老者卻對她微微頷首。
“仙子放心,老朽在此看著。”
“你若在此行了重鑄魂魄之術,便就真正的墮神成魔了!”
“那破神仙,誰愛當誰當去!”
魂魄與神識本不可分離,亦不能與他人相融。但若能以禁術重鑄……只要他能活,墮神成魔又算得了甚麼?
一道湛藍光華驟然震開她的術法。夜歸現身於前,神色冷肅。
“時機未到。你該醒了。”
話音未落,他已將那枚熟悉的司靈官印打入她額間。
“官印既未棄你,你便仍是神界的司晝之神。”
這一掌便將她生生從夢中脫離。
自她從神魔大戰後醒來,她對夜歸併不熟悉,只聽過其名。
“你醒了。”
“你是……夜歸?”
“本座無暇與你多言,但有一事告誡:司靈官真正的天賦,並非司靈。”
“……何意?”
夜歸負手,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司夜之神執掌‘推演’,可觀六界大勢變遷;而司晝之神的天賦——是‘預知’。”
晝離揉著刺痛的額角,仍在回想夢中那個模糊的身影——她究竟想救誰?
“你所夢的,皆是已發生或必將發生之事。相較於推演,更為精準。”
晝離悟了,原來自己是個預言家。不對!
“那我夢中要救的,究竟是誰?”
“天機如霧,命途如河。縱是預知,所見亦不過是萬千可能中最為湍急的那一道支流。” 他側過半張臉,額間神紋在宮燈下泛著幽藍的光,“但河岸的方向,從來不止一處。你夢中那些碎片……或許正是河床之下,被主流淹沒的潛礁。”
晝離怔然望著他漸淡的身影。
“司晝之神真正的力量,” 夜歸最後的聲音幾乎融入夜色,“不在於看見宿命,而在於……成為光。挽大廈之將傾,驅黑夜見黎明。”
話音落盡,殿內只餘她一人。
晝離緩緩攤開手掌,那枚官印在掌心浮現,溫潤微光中竟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金色的脈絡——那是她從未察覺過的痕跡。
——人間·崇源縣,三日後——
小神醫的院子恢復了平靜,只是牆角多了一排“土豆衛兵”,正兢兢業業地盯著爐火。砂鍋早已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鋪著軟墊的小竹籃。
小白團子蜷在籃子裡,抱著半顆土豆睡得正香,偶爾發出“呼嚕呼嚕”的輕響。
小神醫蹲在籃子邊,戳了戳它軟乎乎的肚子,嘀咕:“長得不像土豆,脾氣倒像……又倔又硬。” 頓了頓,她輕聲道,“不過,謝謝你那天……把土豆踢給該給的人。”
小白團子耳朵動了動,沒醒。
門外忽然傳來叩門聲,不疾不徐,三聲便止。
小神醫警覺地回頭,卻見門縫下塞進一封信箋。展開,只有一行挺拔的小字:
“故人之物,煩請照看。待風雲稍定,必來相謝。 ——御風”
她愣住,回頭看向籃子裡渾然不知的小白團子。
“你到底是甚麼來頭啊……” 她喃喃,將信箋仔細摺好,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遠處皇宮的方向,一縷極淡的金光正從竹籬軒的簷角悄然暈開,如一滴落入清水的墨,緩慢卻不容抗拒地,滲入漸濃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