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阿月
——神界·晝離宮舊址——
“你永遠不會明白,曉星對我意味著甚麼。”
宮匾早已摘下,殿內空空蕩蕩,只剩晨月一人。青陽已聽從御風安排返回妖界,唯有他執意留下。
幼年的晨月,常被囚於暗室。
因他是“鈴木妖”的後裔,自誕生便被視作不祥,封印於黑暗,不見天光。神修門中出身的神侍修為不高,常與妖族摩擦不斷。晨月便是那場摩擦中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睜眼便是永夜。偶爾被帶出“展示”,耳邊充斥著的,盡是冰冷的議論:
“這便是那鈴木妖誕下的孽種!那妖物屢犯神界邊境,擄走仙童吞噬……”
“此等妖邪,當誅!”
“可帝尊胥仁慈,令神族立誓,不濫殺妖族……”
“難道任其欺辱?!”
……
那些聲音刺入骨髓。小小的晨月不敢睜眼,生怕目光所及,便是萬刃加身、神魂俱滅。
直到那一日,一名小神侍懇求“摸摸他”。
他被捆縛著放入對方掌心。那雙手很輕,撫摸的動作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別怕,”那個聲音輕輕響起,像拂過鈴蘭的微風,“我很喜歡你。”
晨月顫著眼睫,微微睜開一線——
他看見了一雙盛滿星河的眼睛。
此後餘生,再難忘卻。
小神侍為他解開束縛,將他放在地上,一邊撫慰,一邊低聲指引:“前面有處矮階,跳下去便是無需山。找到妖界入口,快回家吧。”
轉而,他又對旁人笑道:“你們看,他很乖的,放在這兒也不會跑。”
長輩們搖首失笑,並未阻攔。
小神侍假意嬉戲,漸漸帶他挪出人群。
“快走。”
……
後來,他隨御風前往晝離宮,只因那裡住著那雙載滿星河的眼睛。彷彿只要待在那人身畔,長夜便有了光。
可如今,那人卻為護另一個人,在他眼前消散得乾乾淨淨。
“她是上神,而你不過是個神侍!你這麼做毫無意義,她甚至不會記得你為她死過!”
晨月本想帶走曉星最珍視的那池蓮花——可隨即想起,那不過是那位上神所愛。曉星啊,一直愛著她所愛的一切,直到最後,甚麼也不曾得到,便匆匆成了神權爭鬥的祭品。
“你看不清嗎?他們只是要她死而已!你又能改變甚麼?!”
他立在空蕩的宮殿中央,手中緊握一枚早已黯淡的鈴鐺。風穿過殘垣,再無人輕聲喚他一聲“阿月”。
——人界——
經歷了幾年自然不渡的大靖山水的確沒甚麼好看的,來去不過是些難民流離失所,或是靜待家中,無為等死。
坐在彩雲上的晝離上神覺得,即便是大靖帝王沒有那番邀請,她也遲早是要忍不住做這事的,管他天怒人怨,六界規矩,她晝離要插手的事情,若強忍著不動,怕是會手癢一輩子!
雲頭飄移間,她忽然認出下方正是先前停留過的村落,心中一喜,正想下去看看童家舊屋,卻在途經臨河縣上空時,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
念頭還未轉明白,人已落在一座宅院附近。
宅門前規規矩矩排著長隊,出來的人個個捧著一碗湯水,如獲至寶,滿臉喜色。排隊者皆眼含期盼,懷裡揣著的不是銀錢便是玉器。
晝離好奇地往前湊了湊,立刻被門口的人轟了回來。
“小姑娘,頭一回來吧?小神醫這兒看病得排隊,懂不懂規矩?”
“銀兩帶夠了麼,就往裡擠?”
晝離負著手,踮腳朝門內望了望。“我不看病,就瞧瞧這兒怎麼這麼熱鬧。”
她轉頭看了看身邊排隊的人:“你們說,裡頭是位‘小神醫’?”
正說著,又一人捧著藥碗小心翼翼邁出門檻,目光緊鎖碗中,彷彿稍移開眼,裡頭的寶貝就會灑了似的。
“甚麼東西這麼金貴?”
“當然是小神醫的藥!要不是她,臨河縣的瘟疫早就控制不住了!”
“可不是?自打小神醫來了,咱們縣才漸漸有了活氣!”
“她是咱們的再造恩人哪!”
晝離瞅著那一碗碗端出來的湯藥,不多時便分發完畢。待人群散去,她上前叩了叩門。
門內,小神醫抬眼瞥她。
“明日請早。”
話剛出口,她忽然頓住,上下打量眼前這女子,只覺她氣息混雜難辨,不由冷笑一聲:
“哪兒來的妖魔鬼怪,想砸攤子?”
晝離嘿嘿一笑,覺得這“神醫”頗有意思。
“第一,我怎就是妖魔鬼怪了?神醫這話可不禮貌;第二,我不是來砸攤子的,就看個熱鬧,也不行麼?”
她瞄了瞄小神醫背後那筐土豆,越發覺得好笑——說甚麼神醫救人,用的竟是土豆?
正想著,揹簍裡拱動半晌,忽然蹦出個雪白團子,直撲晝離面門。
晝離猝不及防,被它“啪”地親了個正著。這熟悉的感覺……她忙將糰子扒拉下來細看,頓時喜上眉梢。
“怎麼,你和這小妖精是一夥的?”小神醫抱臂哼道,“那還不是妖魔鬼怪?”
“靈之!”
晝離正開心地揉著靈之軟乎乎的身子,聞言撇了撇嘴:“靈之可是神物!你怎麼這般瞧不上它?”
“呵,它是神物我信,”小神醫冷笑,“可別說你也是神——你身上魔氣比仙氣還重,自己是哪路來的,心裡沒數麼?”
她冷哼一聲,背起竹筐就要關門。
“出去出去!別耽誤本神醫收攤!”
“哎——”
晝離偏不讓她關,一腳卡進門縫,反而擠了進去,圍著小神醫轉了一圈。
“瞧你這小個頭,口氣倒不小!你又是哪路妖魔鬼怪?”
“本神醫乃大羅金仙!”
小神醫氣呼呼叉腰,努力踮起腳尖想撐出氣勢,奈何身高是永遠的痛。
靈之在一旁蹦跳,引著晝離看向不遠處一片土豆地,歡快地“嘿啾”叫著,似在邀功。
晝離望過去,又瞥見屋內堆成小山的金銀玉器,正想開口數落,一張大網已當頭罩下。
“給我綁了!”
晝離任由網落下,乖乖束手就擒,等著看這小神醫下一步動作。
“煮不了那小東西,還煮不了你?”小神醫叉腰,“把本神醫這兒當甚麼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倒是覺得,”晝離誠懇建議,“神醫更適合去當山匪。”
“胡說!本神醫是濟世菩薩!”
這句“濟世菩薩”險些讓晝離笑出聲。她手指在背後輕輕一勾,靈氣流轉,繩索自然鬆脫。
撥開網,晝離笑得一臉和藹。再抬手,靈氣已如絲縷纏上,將小神醫裹得動彈不得。
“喂!你耍詐!救命啊——謀殺神醫啦!”
“你喊呀,”晝離托腮,“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小神醫嘴一扁,竟嗚嗚哭起來。
晝離支著額在一旁看,也不勸。牆角那排小土豆又往裡縮了縮,不敢朝這邊看。
等人哭累了,晝離才拍拍手。靈之機靈地從屋裡頂出一碟花生米奉上。晝離滿意地抓了幾顆丟進嘴裡。
“怎麼不哭了?繼續呀。”
“你究竟是誰啊……”小神醫抽抽噎噎,“本神醫跟你無冤無仇,你抓我做甚麼……”
“我看你給病人治病的都是土豆,好奇,就進來瞧瞧咯。”
“我的土豆就是能治病呀!”
“是嗎?”
晝離眉梢一挑。小神醫癟了癟嘴,聲音低下去:
“我……我是給這些土豆施了術法,可它們真的能救人!”
“僅靠術法就能救人?”
“那、那不是……還注入了修為嘛……”她越說越小聲,“我就想賺點錢,養家餬口……你看看我這一屋子土豆……”
晝離瞥了瞥牆角那排土豆,看這小神醫那點修為,顯然是不長久的:“賺夠了就收手,剩下的……我來吧。”
“嗯。”
小神醫耷拉著腦袋,周身靈氣一鬆,竟化作一顆靈之大小的土豆,一挪一挪地蹭到邊上待著去了。
“原來是土豆精,難怪。”晝離輕笑。
“誰是土豆精!本神醫有名有姓,叫五針!”
晝離伸手,靈之蹦回她掌心。她輕輕摸了摸:“那土豆精虐待你沒有?”
“嘿啾!”
靈之負氣似地把整個身子癱軟下去。
晝離笑了,指尖戳戳它軟軟的小肚子,隨即乘上彩雲,飄然離去。
身後,那顆叫五針的小土豆悄悄探出“眼睛”,望著雲影消失的方向,半晌,小聲嘟囔:
“神氣甚麼……等本神醫修煉好了,一定比你更像個神仙……”
牆角那排土豆齊齊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