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暗處
國師府邸在毗鄰宮牆的街道上拔地而起。雖無皇家奢華，氣派卻直追相府。童父帶著小童方才入主，便有賓客絡繹不絕。
“恭賀國師，重返朝堂！”
“國師今日，更勝往昔！”
“國師乃大靖恩人，更是神女恩人！便是將來配享太廟，亦不為過！”
“諸位過譽，過譽了。”童父連連拱手，面上是恰到好處的謙遜，“今日倉促，諸事未備，略備薄酒，還望各位大人莫要嫌棄。”
……
應酬直至天黑，賓客方漸次散去。待到夜闌人靜，童父帶著七八分醉意回到寢房，正要解衣，一個冰冷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在身後響起：
“這般狐假虎威，就不怕你的‘神女’有朝一日降下雷霆之怒？”
童父一個激靈，酒醒了大半，厲聲喝道：“誰？裝神弄鬼，何不現身一見！”
燭火“噼啪”輕響，搖曳的光暈中，一名女子不知何時已端坐燈前，正慢條斯理地梳理著長髮。童父竟不覺得她憑空出現有何突兀，目光反被她手背上那朵栩栩如生的蓮花吸引。
“我便是出來了，你又當如何？”女子側眸，目光如淬冰的刀鋒，眸中厲色叫他心生怯意。
“閣下……是何方神聖？”童父此刻不由地聲音發緊。
“我是誰不重要，但你的神女——可是被神界通緝的墮神。”
童父猛然想起此前逼問小童與小小童時，他們確曾描述：初見晝離時，她渾身浴血，血肉模糊，連衣衫亦被撕成碎片，宛如受盡極刑。
“請……尊神指點！”他立刻向桌旁的女子恭敬作揖。
“讓她將百姓都治好了，還要你們何用？”那朵蓮花一翻轉，她掌心浮現一枚小藥瓶，“此丹藥，混入她寢宮的香爐裡。可拘其魂魄，令她形同木偶，動彈不得。”
“這……我只是個凡人，如何能動得了神女？若是叫她察覺……”
“你連兩面君子都做得，現在怕她察覺？晚了點吧？放心，便是有天大的干係，也怪罪不到你的頭上，我亦會暗中相助於你。此事若成，神界必有重賞。”
神界重賞。
四字如蜜，滴入心田。童父眼中貪慾一閃而過，雙手接過藥瓶，觸手冰涼。
“事成之後，點燃這根縛靈香，我便來了。”說罷，那女子便如塵煙般消散。
“定不負您所託！”童父對著空氣，深深拜下。
莒餘國。
“朕命你傳書大靖，令其進貢豐厚物資，方可換取解救瘟疫之方。你去數日，為何空手而歸？”
莒餘國主慵懶地靠於寶座，懷中抱著一隻異瞳長毛的獅貓，指尖慢悠悠地梳理著它柔軟的毛髮。待他抬眼看跪在殿前的傳信使時，眸中的閒適卻轉瞬化作一片陰霾。
“國主息怒！”傳信使伏低身子，聲音發顫，“那靖帝……不僅不再聽從我莒餘號令，竟還宣稱……宣稱已得神明庇佑！說是有‘神女’降臨，為他們做主！”
“神女？”國主梳理貓毛的手驀然一頓。
他清晰記得，此前那位“神尊”曾告知：
“那大靖土地下封印著一隻惡鬼，據傳是幾百年前因生時夙願難償，怨懟終生，死後便化為‘無雙鬼’，其身上怨氣四溢，便導致天地異象，伏屍萬里。後由冥界之主以三道印記親自鎮壓，才安息下來。吾不過略鬆動了它一處封印罷了。如今封印已經恢復，你只需將此藥撒入水源，便可救大靖萬民於水火，得大靖民心。”
何處來的神女，竟能攪亂佈局？
“說清楚，”國主聲音沉了下去，殿內溫度驟降，“那‘神女’，是何模樣？”
傳信使頭埋得更低，眼神飄忽，似在極力回憶：“據、據說……是名極年輕的女子，白衣，容顏…容顏看不真切，但所到之處，病疫消退，枯木逢春……靖帝如今對她言聽計從，視若救星。”
國主眯起眼，指節無意識地叩擊著扶手。
看來，得親自問問神尊了。這憑空冒出來的“神女”，究竟是何方神聖，又是否……與那“無雙鬼”有關？
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際，一片素白的紙條無風自現，悄然飄落在他掌心。上面只有墨跡淋漓的四個字：
靜觀其變。
字跡旋即如煙消散，了無痕跡。
是神尊的提醒。國主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蠢動的焦躁壓回心底，眸色重歸深沉。
大靖。宣事殿。
往昔莊嚴肅穆的殿宇，如今終日瀰漫著酒香與靡靡樂音。靖帝半倚在榻上，懷中攬著雲鬢輕散的美人，正就著美人手中的玉杯飲酒。國師垂首立於階下，聲音在一片絲竹歡聲裡顯得格外突兀。
“……若竹籬軒那位，於眾目睽睽之下，救萬民於病厄。臣斗膽，有一言稟奏。”
靖帝的眉頭擰了起來，興致被打斷，語氣滿是不耐：“講。”
國師姿態恭謙，頭顱低垂，無人得見他眸底洶湧的暗流——那是被強行按捺的怒意，與更深沉的算計。
“陛下，”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君威治國，則萬民順服，社稷長安。神女降世，退除災厄，則受萬民敬仰，叩首膜拜，唯神女而已。”
靖帝晃著酒杯，顯然沒聽進去：“國師到底想說甚麼？”
國師微微抬眼，語速放緩，字字清晰，如石子投入渾濁水面：
“若救世之功盡歸神女，則民心向背，恐生變數。帝威若損，靖將不靖。故此，解瘟疫、拯黎民這件功德……必須，也只能由陛下親手完成。”
側躺著的靖帝忽而坐了起來。他緩緩推開懷中美人，原本懶散倚靠的身軀漸漸坐直。歌舞不知何時停了，殿內一時落針可聞。
片刻，靖帝忽然低笑出聲，目光落在階下那道恭敬的身影上，帶著一種重新審視的意味。
“愛卿真是……憂朕之所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