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大靖
大靖國這幾年風雨不順,偶有甘霖亦會頃刻間化為狂風暴雨,洪流一瞬,次日卻又是火傘高張、焦金流石的鬼天氣,饒是何處也不能鬼成這樣。莊稼難以存活,連動物也病倒不少,瘟疫連發。
坊間皆傳,是大靖帝王作樂無度,惹了神怒,因而遭了天譴,使得大靖絕大多數地區都是民不聊生,艱難度日。像是晝離待的那山下平靜的小村落那般,還能山清水秀的,早已寥寥無幾了。
若要問為何這處小地方能躲開劫難,皆道是村名起的好——崇仙村,因此得了神仙庇護,人們便在村口立了敬神碑,時常祭拜。
原本這村落偏僻,鮮有人來,便漸漸被淡忘,卻在前不久,有避難的幾人,茫然闖了進來。
幾人見此村落百姓安居樂業,絲毫未受到影響,便考量著上報朝廷,請出這裡的庇佑神仙,來拯救大靖。接下來,這幾人便接連遭遇詭事,死相悽慘。
隨後臨近的縣裡也發現了此事,陸續派人來此遊說村民,發現只要來了以後不離開,便不會有事。於是再後來,朝廷乾脆派縣老爺把官邸搬來了,便開門見山,要見這裡的神仙。那誰找得著?
縣老爺便隔三差五地派官兵巡查,名曰維護治安,實則搜查這護佑一方土地的神仙,究竟在哪。
“小小童,阿離姐姐的事千萬不能跟任何人說,知道嗎?阿爹阿孃也不可以!”小羊棚裡,小童盯著四下無人,便一遍又一遍對著妹妹交代。
小小童皆是乖乖點頭,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哥哥,拿小手把嘴巴捂的嚴嚴實實的,以示自己的真誠。
而深居不出的某位晝離上神自然不知道這些。為了早日擺脫那寒洞,晝離每日在山澗中勤加苦修,加上萬獸生靈玉對司靈官的給養,晝離的傷勉強算是恢復得還不錯,只是不能再像那日一般逞強使用法術了。
小童和小小童也總是隔三差五地偷一些好吃的給晝離帶來,一月下來,可算把瘦弱不堪的晝離上神又養得有了些神色。
這日,晝離上神正拍著手上的灰,擦了一把汗,看著眼前這座勉強成型的茅草屋便算是建成了。
“哇……阿離姐姐好厲害!一個人就可以建一間屋子!還有大秋千!我阿爹去年修屋頂還摔了腿呢!”
剛喘了口氣兒,聽見小小童的聲音從身後不遠處響起,便知是兩個小傢伙來了,晝離慌亂把面紗掩了過去,生怕自己此刻的面容嚇著了小孩子。
不過孩子終究是孩子,看見好玩的便是忍不住翻上爬下。鞦韆還沒捂熱,小小童又兩眼放光地盯著屋前那隻木馬。
“這個馬兒怎麼沒有腿哇?它被砍掉了腿嗎?好可憐啊(д; )”
“它要是有腿你就不能騎著搖了呀!”晝離嘆了口氣,把小小童抱到木馬上輕輕搖著。
“阿離姐姐確實厲害。”小童身為哥哥,自然不能像妹妹那樣做出一副天真的樣子,揹著小手盯著木馬看了許久,才道,“阿離姐姐一個人是怎麼做完這些的?”
晝離乾咳了咳,這些小東西嘛,自然是用術法制作的,不過屋子可真真是自己蓋的!不然她那點修為,怎麼搞得定。
“你們有沒有乖乖的?沒有給其他人講對吧?”
小童認真搖了搖頭,嚴肅道:“阿離姐姐本來就受了那麼重的傷,要是被壞人知道阿離姐姐是大神仙,肯定要對姐姐做壞事!”
“真乖!乖的孩子有獎勵!”說罷,阿離便掏出兩塊泥團給他們,“這是姐姐我親手捏的,喜歡不喜歡?”
說泥團是真的看不出這捏的是啥玩意兒。
“好醜啊……”小小童癟著嘴巴把手背到身後去,滿臉不想要。
而小童卻連忙將兩個都搶抱在懷裡,作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道:
“這叫神獸!你懂甚麼?”
“嗯!還是小童會說話,本大仙很欣賞你!”晝離很是贊同地對著小童腦袋一把揉了。
……
這些時光間,晝離彷彿甚麼都不記得了,又好像甚麼都記得,夜裡只剩下一個人了,就坐在茅草屋前,望著月亮。
沒有面紗遮擋,臉上蜿蜒的疤痕似乎將她的臉分割數段,自從那日在水面看過一眼,她便再也不看了。只想看看月亮,不知道嫦娥和她心愛的人,最終能不能在一起。
可即便再如何逃避,那些事情都始終是要面對的。她若從一開始就沒有存在過,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她若從一開始就不曾信過——一切也都不會發生。
想著,便舉起一罈酒對著自己猛灌,眼角余光中瞥見那熟悉的身形,便拎了身旁的一罈酒扔給他。
“這是山澗最甜的水和山裡最甜的果子釀的酒,你要嚐嚐嗎?”說這話時,晝離顯然已有了些醉意。
“上神身體還未痊癒,不宜大飲大醉。”
“甚麼上神?這裡只不過有個裝大神仙的瘋女人罷了。”說罷,繼續自飲自醉。
她側過頭看他時,那張臉上幾道疤痕如同陋蟲蜿蜒,委實叫他心如刀割。
但他不願戳痛,只好如從前那般,甚麼都不曾發生過一般,平靜而寵溺道:
“上神在我心裡,永遠都是上神。有上神,才有御風。”
“哐——”
晝離卻陡然摔了酒罈子,也不知哪裡來的橫勁,衝著他怒吼起來,要把喉嚨吼破般。
“可是星星!星星沒了!!!正是因為有我!他才沒了!!……”
連御風也從未見過自家上神這般火爆的脾氣,看著被砸碎在地上的酒罈子,不由怔了怔。
“那日他還同我說……想再去……”晝離一邊說著,轉而又開始有些哽咽起來,也不知是醉的難受,還是心中難受,“仙嶽山……舞劍……作樂……”
再往後,說便成了哭,哭得無法發出一個完整的字音,乾脆就哇的一聲抱著腦袋哭起來。
“風還在……”
御風只能輕輕替她拍著背,像哄孩子一樣攬著她在懷裡。
“風啊……星星沒了……這世界上……再也沒有……那樣、明亮的、星辰大海了……”
拍著拍著,這“孩子”便在斷斷續續的唸叨中,倚在他懷裡漸然睡著了。
御風見晝離睡得極沉,便將她輕輕抱回屋內,蓋好被子,輕聲道:“只是御風現在還不能守在上神身邊,但御風一定會保護上神的。”
御風心裡想要的只是自家上神平平安安,無所憂慮的樣子,卻又害怕風浪只是開端,曉星的死可能只是剛剛開始。
當清晨的鳥語將她喚醒,聞見一陣泥土的清香,枕著手臂望著窗外落花飄零的她,目光呆滯。
此般上好的光景,就如那般明亮的星辰大海。
白白在她身上,撞的稀碎。
“這裡有間屋子!”
好吵啊。
“聽村民說這山裡雖然山清水秀,但是神聖之地,從未有村民逾越上來蓋些東西。頂多也就是孩子們偶爾玩耍而已。”
村民?是小童和小小童他們的村子嗎。
“難道里面真的住著神仙?”
“這……這麼破的屋子,好像一下雨就能塌一樣……”
也不知道是哪個有眼無珠的,真不會說話。
晝離揉了揉眼,再豎起耳朵便聽見外面的人更靠近了些。
“請問屋子裡是何方人士?我們乃是崇源縣官兵,並無惡意,能否請主人家出來見面?”
這話說的有些氣勢不足,該是怕得罪了神仙。晝離聽著,便彷彿能看見一群人在外面面相覷的模樣。
他們想找神仙?難不成縣官也想求甚麼長生不老之藥?
神仙?呵。
神仙算個甚麼東西,一樣避不了腐朽、無知、慾望。神話都是騙人的,哪有甚麼白衣天仙,都是些腐朽無知之輩!
來去皆不若做個逍遙的山野村夫,討得一世清閒,便是世間之萬幸了。
“有人在嗎,沒人的話我等便要得罪了。”
晝離看了看被自己搞得烏煙瘴氣的屋子,眼珠子一轉,乾脆翹著二郎腿在桌前吃上了花生,喝上了酒,連面紗也不遮了,露出臉上一道道蜿蜒猙獰的傷疤,看的叫人覺得刺眼的緊。
外面的人終究按耐不住破門而入。見一白髮布衣婆子一腿盤在另一腿上,側靠在桌邊,一邊扔著花生米拿嘴去接,臉上彷彿被甚麼狠心的人劃了好些刀子,看得他們心生怯意,這得是多薄情寡義、狠心暴戾的負心郎,才能將人傷成這樣?
幾個衙役模樣的人看著她,擠在門口你推我搡,她瞪著他們的眼睛就好似個被搶了食的乞丐,癟著嘴,沒等來人開問,她便先破口大罵起來。
“你們哪來的一群烏合之眾也敢破本大仙的門!活的不耐煩了?!是不是要本大仙施個法叫你們通通遭到報應?!!”
進來的幾個衙役一下子被吼懵了,為首的一個雖然幾乎全然不相信,卻還是恭敬躬身行了個禮,稍微擠出諂媚的笑意道。
“還請大仙勿要與我等凡人計較。不知大仙來自何方,也好叫我們老爺好生款待大仙。”
“我從來處來!去處去……”
這剛站起來想要擺擺譜兒的某位大仙,一腳踩在凳子邊,一個重心不穩,連人帶凳一塊兒給摔了。
還沒神氣一刻鐘的大仙此刻便坐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腿直嚷嚷。
“媽耶!當官兒的欺負老百姓了!我這腿都要折了!”
一眾衙役哪見過這轉變之迅速,皆是瞠目結舌,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看著這所謂的大仙自導自演。
“你們縣老爺不給我賠個百十兩銀子,本大仙、賴上你們了!”
“是個……瘋婆子?”
“痞子吧?”
“碰瓷呢?”
“缺錢花了。”
後面兒幾個衙役小聲討論著,前面為首的那個卻臉色漸為不悅,懶得再與這瘋女人打發時間,道了聲:“撤!”
留下那隻坐在地上抱著腿的人對著他們著急地呼喊。
“別走啊!我不要錢了!不是,我不要銀子了!你們包我吃喝拉撒就成了!別走啊!——”
一眾衙役互相搖了搖頭唏噓幾聲。
“得是做了多少孽,一把年紀卻走到了這般境地,可真是慘絕人寰。”
“從沒見過哪個老人滿臉是疤的,這也太慘了。”
……
聽著幾人的聲音越來越遠,晝離皮笑肉不笑哼了聲,抓起桌子上的花生米塞進嘴裡,收手時卻又見手腕上爬上來的傷疤,趕緊把衣袖往下理了理,遮了起來。
不過這地方確實不能再一直待下去了,麻煩事兒只會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