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 45 章
◎紅封◎
日子剛進臘月裡,四格格額林珠在一個風雪之夜因重風寒夭折,年側福晉抱著沒了氣息的額林珠哭昏了過去,就連胤禛也頗受打擊,整個人看上去憔悴了許多。
天是灰濛濛的一片,民間洋溢著年關將至的喜氣,而雍親王府則是掛起了白綢。
天與雪與白綢好似融合在一起,籠罩著氣壓低沉的雍親王府。
耿儀嘉也為這條逝去的小生命惋惜,與鈕祜祿格格一起為四格格額林珠抄寫佛經,希望她早登極樂。
年側福晉成日裡以淚洗面,眼睛哭得腫成了核桃,胤禛瞧見了心裡更是難受。
年家得了訊息,年側福晉的阿瑪年遐齡修書一封給胤禛,想要讓夫人進府探望年側福晉,胤禛便准許了。
這日清晨,年夫人便坐著轎子來到了雍親王府。
年夫人一路行至溪蘭閣,進了屋子便聞到了濃郁的藥味兒。
年夫人邁步進了內室,瞧見年側福晉呆呆地倚靠在床欄,手裡還握住四格格額林珠生前穿過的粉紅色衣裳。
年夫人一下子紅了眼眶,強忍著淚水,抬步走到拔步床旁坐下,喚道:“女兒,額娘來了。”
身子本就虛弱的年側福晉更加消瘦,眼窩凹陷,眼睛紅腫著,小臉憔悴又慘白,唇角也沒有血色。
年側福晉聽了年夫人的呼喚,呆滯的雙眼才緩緩回過神來,哽咽的開口喚:“額娘,額林珠沒了。”
自她查出喜脈之後,她一直小心謹慎的養著,待額林珠落地後,溪蘭閣上下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做事,可縱使如此,她還是失去了這個孩子。
話落,年側福晉撲進年夫人懷裡哭泣著,年夫人再也忍不住,摟著女兒薄薄的後背跟著哭起來。
母女二人痛哭了一場,丫鬟們端著銅盆進來,伺候年夫人與年側福晉洗臉。
年夫人想要把被子上的粉紅衣裳拿走,省得年側福晉傷心,可年側福晉卻不依,小心翼翼的用雙手捧起粉紅色衣裳,用臉頰輕輕地去貼衣裳:“額娘,這上面有額林珠的氣味,不能扔。”
年側福晉仔細嗅了嗅,貪戀著屬於額林珠的氣息。
年夫人見狀,鼻子酸澀的緊,嘆道:“女兒啊,往後的日子還長,你得多保重自己的身子啊。”
這湯藥熱了涼,涼了熱,年側福晉就是不肯喝。
年側福晉緩緩將頭抬起來,哽咽道:“額娘,額林珠在這人世待的時間,還沒有在我肚子裡待的時間長,是我沒用,留不住她。”
額林珠是八個月大的時候出生的,可她只活了不到四個月就夭折了。
年夫人拿著帕子的手捂住胸口,將問題往自己身上攬:“我是年歲大了才有了你,你自出生身子骨就弱,如今也牽連了額林珠,別怪你自己,要怪就怪額娘吧。”
要是她的女兒身子康健,生出來的孩子也不會早產,更不會小小年紀就夭折了。
年側福晉連連搖頭:“不,額娘,女兒怎麼能怪你呢,是女兒與額林珠的母女緣分太淺了。”
自她記事以來,阿瑪、額娘,還有兩個哥哥一直都很疼愛她,只要她想要的,就沒有不依的。
年夫人拉過年側福晉的手,勸慰道:“你還年輕,養好身子,額林珠會再回來找你的。”
孩子沒了,可日子總得過下去,不打起精神來,就這麼哭著痛著,就是鐵一樣的人,身子也要垮了。
年夫人哄著年側福晉喝完了湯藥,看著年側福晉睡下,囑咐丫頭們好生照顧,才不舍的抹著眼淚離開了雍親王府。
臘八節這天,雍親王府的氣壓依舊低沉,似有無形的黑雲在籠罩著。
耿儀嘉去小廚房煮了臘八粥,關起門來和弘晝兩個人坐在屋裡吃。
自四格格額林珠夭折,年側福晉又生了一場大病,至今也沒有康健,胤禛除了去溪蘭閣,便是一個人住在前院的書房,整個雍親王府都冷冷清清的,上到主子,下到奴才,也沒有一個笑模樣。
可今晚夜深了,胤禛卻來了霽雪閣。
耿儀嘉很是意外,起身行至屋門前去迎。
耿儀嘉福身道:“王爺。”
胤禛應了一聲,自顧自的在小榻上落座。
耿儀嘉讓谷秋去小廚房熱了一碗臘八粥放在胤禛手邊的炕桌上,便叫谷秋出去了。
耿儀嘉知道胤禛心情不好,安慰的話說再多也彌補不了失女之痛,耿儀嘉便選擇了沉默,甚麼也不說,只是往香爐裡添了安神香,便坐在小榻的另一側,靜靜地陪著胤禛。
胤禛端起手邊的青花瓷碗,嚐了一口臘八粥,香甜軟糯,卻一點兒都不膩。
胤禛開口問:“這是你做的?”
耿儀嘉點了點頭:“是,王爺多吃些吧。”
胤禛應了一聲,又吃了半碗臘八粥,便將青花瓷碗放下了,耿儀嘉適時的遞上帕子。
胤禛接過帕子擦試嘴角。
“安置吧。”胤禛丟下這句話,邁步進了內室。
耿儀嘉一愣,抬步跟上去,為胤禛寬衣。
燭火熄滅,躺在床榻外側的胤禛在黑夜中睜著眼睛,不知在想些甚麼。
躺在內側的耿儀嘉將身子側過去,往胤禛的方向移了移,腦袋靠在胤禛的胸膛上,胳膊環住胤禛的脖子,闔眼睡去。
擁抱也是一種安慰。
胤禛見狀,伸出大手摟著耿儀嘉的後背,下頜挨著耿儀嘉的發頂。
今日他收到了四川巡撫年羹堯的書信,除了書信的開頭向他問安,通篇皆是關心年氏的言論,但用字措詞隱約間對他有怨懟之意。
額林珠是年氏辛苦懷胎所生不假,如今額林珠夭折,他這個做阿瑪的心中怎會不痛。
他膝下子嗣單薄,在弘曆和弘晝出生之前,他便只有雅利奇和弘時兩個孩子,待弘曆和弘晝平安出生長至三歲,他的一顆心便徹底安穩下來,年氏生下額林珠讓他歡喜,除了雅利奇這個出嫁的女兒,自己終於又有了一個女兒,可天不遂人願,額林珠早產,先天不足,竟連四個月都未熬過去。
但這一切都是他雍親王府的家事,年羹堯的手未免伸得也太長了些。
胤禛想著想著,闔眼睡去。
——
轉眼到了除夕家宴,胤禛還是決定帶著弘時、弘曆和弘晝一同入宮。
耿儀嘉給弘晝換上了新襖新袍,囑咐弘晝一定要乖乖聽話。
弘晝點頭如搗蒜。
耿儀嘉自然不放心,還不忘交代了弘曆。
弘曆一本正經的點頭:“額娘放心,我會看顧好弟弟的。”
有弘曆在,耿儀嘉自然是放心的。
雍親王府中的除夕宴冷冷清清,只有耿儀嘉、鈕祜祿格格、宋格格和海格格四個人,吃完了晚膳,象徵性的叫小太監放了煙花來看,便各自回房去了。
弘晝沒回來,耿儀嘉便窩在小榻上看話本等著弘晝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耿儀嘉聽到了熟悉的小奶音。
“額娘。”
耿儀嘉連忙將話本放下,起身將弘晝給抱起來,吧唧在弘晝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
弘晝的小臉蛋有些冰涼涼的。
耿儀嘉又摸了摸弘晝的小手,小手倒是熱乎乎的。
耿儀嘉抱著弘晝在小榻上坐下,問道:“弘晝,今夜在宮裡開心嗎?”
“開心啊,我掙了好多金稞子呢。”弘晝說著,迫不及待的將荷包從袖子裡掏出來給耿儀嘉顯擺。
耿儀嘉接過弘晝手裡的荷包,將荷包反扣過來,荷包裡的金稞子就都掉在了炕桌上。
“一、二、三……”
一共有十二個金稞子,想來是胤禛的一眾兄弟們給弘晝發的。
耿儀嘉又問向懷裡的好大兒:“弘晝,今晚有沒有闖禍,有沒有受欺負啊?”
弘晝搖搖頭:“我和四哥跟十三叔家的兩個哥哥玩的可高興了。”
十三阿哥胤祥是胤禛的死黨,他的兩個孩子想來是比胤禵家的弘明和弘暟好相與。
弘晝神秘兮兮的說道:“額娘,我還發現了一件事。”
耿儀嘉思緒回籠,問道:“甚麼事?”
弘晝便道:“八叔偷偷地把三哥拉到一旁,不知說了甚麼,又給了三哥一把金稞子,八叔給我和四哥,才一人一個呢。”
弘晝有點兒不服氣。
胤禩和弘時?
耿儀嘉問道:“你確定你看清楚了?”
弘晝一臉堅定:“當然,三哥和八叔我怎麼會認錯。”
耿儀嘉又問:“那弘曆看見了嗎?”
弘晝答道:“四哥沒看見,但我告訴四哥了。”
耿儀嘉追問:“弘曆是甚麼反應?”
弘晝想了想,說道:“四哥讓我不要聲張,就當做沒看見。”
耿儀嘉點頭:“弘曆說的對,弘晝,今晚過後,你就忘了這件事。”
弘曆小小年紀,是比弘晝穩重成熟的多。
弘晝雖然不明白這是為甚麼,但是額娘和四哥都這麼說了,他不說就是了。
反正,他也不稀罕八叔的那把金稞子。
耿儀嘉吩咐彭嬤嬤帶著弘晝去沐浴更衣,等弘晝沐浴更衣回來,耿儀嘉帶著弘晝睡覺。
等弘晝一覺醒來,發現枕頭下壓了一個紅封。
弘晝伸手將紅封從枕頭底下抽出來,開啟這麼一看,竟然是滿滿的一紅封金稞子。
弘晝的眼睛唰的就亮了,從床榻上站起來衝著隔扇門喚道:“額娘,額娘!”
耿儀嘉推開門進來,便見弘晝的小手舉著紅封邊舉邊蹦。
耿儀嘉眉眼彎彎的走過去,言道:“弘晝發現額娘留下的寶藏了。”
弘晝撲進耿儀嘉懷裡,喚道:“嘿嘿,額娘,你真好!”
耿儀嘉拍了拍弘晝的小屁股蛋。
旁人有的,她的好大兒當然要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