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 39 章
◎手影◎
夜晚,月上柳梢,胤禛來了霽雪閣。
耿儀嘉迎上去,見胤禛噙著笑意,可知胤禛心情不錯:“王爺怎麼來了?”
胤禛撩起衣袍在小榻上坐下,眉頭一挑,問道:“你這話似乎不歡迎爺?”
耿儀嘉趕忙解釋:“怎麼會,只是今日是四格格的洗三禮,妾身以為王爺會留在溪蘭閣。”
胤禛聽罷,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話裡含著幾分擔憂:“她們母女身子虛弱,爺已經命蘇培盛拿著腰牌去宮裡請了太醫照料。”
胤禛說到這裡,語氣又變得輕快:“爺新添了女兒,也不能忘了兒子,弘曆,爺已經瞧過他了,弘晝呢?”
耿儀嘉便吩咐谷秋去耳房把弘晝給叫進來。
弘晝蹦蹦跳跳的來到胤禛面前,笑道:“阿瑪。”
胤禛抬手揉了揉弘晝的小腦袋:“弘晝,以後你就是哥哥了,要穩重些了。”
弘晝忽閃著眼睛,歪著小腦袋問:“阿瑪,甚麼叫穩重?”
胤禛一噎,解釋道:“就是像你四哥一樣,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好好背書。”
身為皇家子孫,應該行如風、站如松、坐如鐘,總是蹦蹦跳跳的像甚麼樣子。
弘晝敷衍的“哦”了一聲。
胤禛興致勃勃的繼續問:“《三字經》新學了多少?背給阿瑪聽聽?”
弘晝骨碌著眼珠子,下一瞬,便長大嘴巴打了一個哈欠,方才那亮晶晶的眼中已經有了迷離之色,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懶洋洋的:“額娘,我好睏。”
說到後面三個字,弘晝特意拉長了尾音。
耿儀嘉讀懂了好大兒求助的眼神,趕忙替好大兒打配合:“王爺,天色已晚,弘晝該睡覺了,這《三字經》甚麼時候都能背嘛。”
耿儀嘉說完,給彭嬤嬤使了個眼色。
彭嬤嬤立馬上前,抱起弘晝朝著胤禛行了個禮,便轉身快步離去。
胤禛摩挲著玉扳指,看著主僕三人的小把戲,不過他今日心情還算不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安置吧。”胤禛說了這話,便起身朝著內室的方向走去。
耿儀嘉追上胤禛的步子,喚道:“王爺,您還是到武妹妹的房中去吧。”
胤禛腳下的步子一頓,偏著頭問:“為何?”
耿儀嘉捏著帕子長嘆一口氣,委屈巴巴的開口:“武妹妹對妾身頗有怨言,妾身是有口難辨,這事兒都是王爺引起的,自然要王爺替妾身擺平才是。”
武格格莫名其妙的要針對她,她得讓胤禛知道。
又是武氏?
胤禛眯起眼眸。
耿氏這是在與他告狀,可委屈中又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甚至是嗔怪,倒是令人新鮮。
“你不用理她。”胤禛說完抬起步子要繼續往內室走。
耿儀嘉伸出手拉著胤禛的馬蹄袖輕輕晃悠著:“王爺,您若真的心疼妾身,今晚就上別處去吧。”
在女人堆裡的男人果然是和稀泥的,雖然武格格白日裡並沒有在她這裡討到甚麼便宜,可她心裡還是有些不痛快,再者,胤禛今晚留宿在了霽雪閣的訊息若傳進了溪蘭閣,年側福晉又會作何感想?
她可不想真的成為眾矢之地。
耿儀嘉忽然的撒嬌叫胤禛心中有些發癢,可望著耿儀嘉那澄澈的眼神,胤禛只得剋制了自己,抬起另一隻手,彎著食指,在耿儀嘉圓潤瑩白的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好,爺去別處。”
耿儀嘉一喜,連忙鬆開了胤禛的馬蹄袖,往後退了幾步將路讓出來。
胤禛苦笑不得,只好改了步子出了霽雪閣。
胤胤走後沒多久,穿著寢衣光著小腳丫的弘晝噠噠的從耳房跑進了正屋:“額娘。”
耿儀嘉一下子就發現了弘晝的胖腳丫。
“你呀你,怎麼不穿鞋就跑出來了。”耿儀嘉說著,走上前去彎腰將弘晝抱起來。
嗯,好大兒又重了不少。
耿儀嘉將弘晝放到小榻上,弘晝的腳底板沾染上了灰塵,耿儀嘉便吩咐彭嬤嬤打盆熱水來給弘晝洗腳。
熱水沒來之前,弘晝晃悠著自己的小腳丫,歡喜道:“額娘,阿瑪走了,我可以跟你睡覺了。”
耿儀嘉在弘晝身旁坐下,抬手點點弘晝的鼻尖:“你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你阿瑪以後還是要考你的。”
弘晝靠進耿儀嘉懷裡,眼睛亮亮的望著耿儀嘉說道:“嘿嘿,有額娘在,我不怕。”
被好大兒的星星眼盯著,耿儀嘉的一顆心軟綿綿的。
耿儀嘉摟著弘晝,俯身在弘晝的小臉蛋上親親啄了一口。
彭嬤嬤端著銅盆進來,將銅盆放在腳踏上,左手握住弘晝的小腳丫,右手從銅盆裡舀了熱水輕輕的淋在弘晝的腳面上,詢問道:“阿哥,水溫可以嗎?”
雖然她用自己的手試過了水溫,但大人和小孩子,手和腳的接受溫度是不一樣的。
弘晝點了點小腦袋。
彭嬤嬤便放心的給弘晝洗起腳來。
耿儀嘉見狀,便起身走進了內室,坐在梳妝檯前讓谷秋給她卸釵環。
彭嬤嬤給弘晝洗乾淨了腳,變便拿著棉布給弘晝擦乾腳丫子上的水漬,端著銅盆走了出去。
彭嬤嬤再進來,用澡豆洗乾淨了手,便抱著弘晝進了內室,將弘晝放在了拔步床上。
等著耿儀嘉卸妝的時間裡,弘晝無聊的橫躺在床上滾來滾去,然後又學著毛毛蟲的樣子,翻過身來趴在褥子上,蛄蛹著前行。
洗漱完畢的耿儀嘉走近拔步床,便瞧見了弘晝在自娛自樂。
因著耿儀嘉站在拔步床前擋住了燈架上的燭火,弘晝便發現有一片陰影投下來,抬起小腦袋一看,便驚喜的從拔步床上骨碌著站起來,撲進耿儀嘉懷裡:“額娘。”
耿儀嘉摟著弘晝,抬手拍了拍弘晝的小屁股蛋:“一個人在玩甚麼呢?”
弘晝從耿儀嘉懷裡出來,問道:“額娘猜猜看?”
耿儀嘉想了想,說道:“弘晝是在學毛毛蟲?”
弘晝一下子就笑了:“對,就是毛毛蟲,額娘,我是不是學得很像。”
耿儀嘉也笑了:“像,不像額娘怎麼能猜出來呢?”
弘晝驕傲地挺了挺小胸膛。
拔步床旁的燈架上的燭火正好可以在牆壁上照出影子來,耿儀嘉便有了主意:“弘晝,你看這是甚麼?”
耿儀嘉說著,便抬起右手,四指併攏為上,大拇指為下,然後併攏的四指往下屈,在牆上投出咬合的影子。
弘晝瞪大了眼睛,嘴巴成了一個O/型。
耿儀嘉見狀,得意的翹了翹嘴角:“弘晝猜猜看?”
弘晝喊道:“是嘴巴!”
耿儀嘉點頭:“對,弘晝要學學嗎?”
弘晝迫不及待的抬起了右手,學著耿儀嘉的手勢來擺動作,牆壁上就形成了一大一小兩個小嘴巴。
耿儀嘉見弘晝也喜歡玩,便又教了弘晝用手指擺出大灰狼和大雁的影子形狀。
弘晝崇拜地望著耿儀嘉:“額娘好膩害。”
耿儀嘉毫不吝嗇的誇獎:“弘晝寶寶也厲害,一學就會了。”
母子互相誇誇以後,耿儀嘉就熄滅了燭火,抱著弘晝睡覺了。
而胤禛出了霽雪閣,就往久菊閣的方向去了。
鵲枝急急忙忙的從外邊走進來,行至書案前稟道:“格格,王爺來了。”
正在作畫的武格格一驚,狼毫筆懸在空中,反應過來後,武格格趕忙將狼毫筆放在筆山上,又拿了一張畫好的蘭花圖放在上面,覆蓋住還沒有畫完的男子畫像。
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武格格忙起身繞開書案來到屋門前來迎:“妾身見過王爺。”
胤禛視線下移,瞅了武格格一眼抬步直入,落坐到小榻上。
鵲枝捧著漆木托盤進來,武格格從漆木托盤上端起青花瓷茶盞,放在胤禛手邊的炕桌上。
胤禛看向武格格,未從武格格的臉上看出對自己到來的驚喜或歡喜,反而是有些緊張。
胤禛緩緩開口:“彈一首曲子,讓爺鑑賞鑑賞。”
武格格便道:“妾身技藝不精,恐汙了王爺的耳朵。”
胤禛摩挲著玉扳指,答道:“無妨,你隨意彈一曲便可。”
武格格只好叫鵲枝取了古琴來,坐在胤禛對面,開始彈起曲子來。
婉轉悠揚的琴絃聲緩緩入耳,胤禛的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方書案上。
胤禛便從小榻上站起來,抬步朝著書案的方向走去。
武格格雖然在彈古琴,但餘光一直注意著胤禛的動靜,見胤禛朝著書案的方向走過去,心裡一緊,便彈錯了一個音,這首還算悅耳的琴聲便斷了。
而胤禛在距離書案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武格格趕忙起身繞開琴桌,福身道:“王爺恕罪。”
胤禛的目光在書案上面的蘭花圖上停留了一瞬,便將視線收回,轉過身子向武格格的方向走去。
胤禛邊走邊道:“彈琴需心無雜念,可見你心有旁騖才彈錯了音。”
他來到了武氏房中,也是給武氏一次機會,可武氏所言所行並未讓他心中產生半分憐惜的感覺。
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他覺得武氏對他有種客氣的疏離。
若不為爭他的寵愛,那武氏為何要在耿氏面前捏酸。
武格格只一味的認錯:“是妾身的不是。”
胤禛來到琴桌前,抬起右手反撥了一下琴絃,言道:“清淨的地方倒是適合練琴,這些日子你便在屋裡勤加練習吧,不必出門了。”
胤禛丟下這話,便邁著步子離開了久菊閣。
可武格格卻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叫鵲枝把門給關上,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到書案前,將面上的蘭花圖給拿起來放到一旁。
但未畫完的這張男子畫像上,卻留下了一顆圓潤的墨點。
武格格回想著,應該是收狼毫筆的時候不小心滴上去的。
武格格看著這幅畫像的眼睛裡,流露出綣繾纏綿的愛意,忍不住抬起手撫摸著畫中人的臉龐。
鵲枝看在眼裡,忍不住勸道:“格格,以後還是別畫了,若是讓人瞧見了,可了不得。”
武格格嘆了口氣,不捨的將這張未畫完的畫像捲起來用燭火點燃,眼睜睜看著它化為灰燼。
武格格的眼角溼潤,落下清淚來。
鵲枝見狀,便道:“格格,想開些吧,如今王爺禁了您的足,這可如何是好?”
武格格拿著帕子擦試眼角:“他這是為耿氏撐腰來的,禁足便禁足吧。”
鵲枝猶豫了一番,還是決定說出來:“格格,您如今是王爺的人,您卻幫那人做了許多事,您也該為著自己的將來想想。”
“我是不得已進了雍親王府,能幫他,便是我此生的夙願。”武格格眼底帶著哀傷,語氣卻又十分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