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
他日朱牆今日倒,塵煙裹殘瓦,血染青石板。
崔雲拖著被疾病拖垮的身軀,盯著才不到三十就已經老去的容顏,跨過屍體與血液,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走在這毫無生息的街道上。
哪曾想,原本為了折磨而被關押在侯府地牢裡的她,成為了倖存者之一。
她一步一步邁上城樓,橫七豎八的戰士的屍體,有些看面容不過十幾歲的孩子。
在城樓上,有一位白衣女子,她倒在血泊中,崔白認得她,五公主燕山,宮女所生,常年困於冷宮,公主之身不如奴隸。
崔雲走過去扶起她,為她整理好衣物後走到城牆邊眺望,遠處是外敵在慶祝戰勝。
“父親,哥哥,”崔雲略帶譏笑,“這就是我江南崔氏效忠的王。”
得知國門將破帶著金銀財寶,不顧百姓,獨自逃跑,唯一留下來的居然是從未享受過公主之榮的五公主。
“若有來世,我願……”
家人安康,國泰民安。
崔雲身著青衣,像困於囚籠多年的鳥兒般,縱身一躍。
“咔!”
第一場結束後,一片寂靜,所有人彷彿都被代入其中——國破家亡,血流成河。
跳下來後姜曲奇就趴在墊子上一動不動,唐言莫名覺得難過,想過去扶起,卻被曾文拉住,她說:“先別管她。”
旁邊的工作人員好像知曉甚麼一樣,若無其事地開始準備下一場的道具,等收拾到姜曲奇這邊時,她像沒事人一樣站起來,嘻嘻哈哈幫工作人員整理東西。
幾分鐘時間,沉悶的情緒完全從她身上剝離,一瞬間就能讓人分清崔白和姜曲奇,這時導演才朝她招手,姜曲奇自然地走過去湊上去看自己演的。
“這……”唐言第一見有些驚訝。
曾文搗了她一下,問:“感覺演得如何?”
唐言眨眨眼,恍惚道:“換了一個人。”
“是吧,”曾文不覺驕傲,“從來沒有系統性學過,好像天生就會一般,每次一演戲就像角色附身了一樣,只能說,絕了!”
“體驗派演員……”唐言喃喃道,又不禁擔心。
體驗派演員容易陷入角色中走不出,長久以來,最是傷身體。
曾文瞧出了唐言的擔心,拍著她的肩膀讓她看姜曲奇,笑著問:“現在還擔心嗎?”
姜曲奇站在導演旁邊看自己剛剛演的戲,表情自在,時不時俯下身仔細去看,時不時還和導演聊上兩句,分享一下自己的見解。
看起來不像是在看自己表演,倒像是在點評別人的戲。
送姜曲奇進組公司其實商量了許久,畢竟姜曲奇現在記憶全失,貿然進組誰也不確定她的狀態如何,但今天看到姜曲奇的表現,曾文覺得他們的擔心純粹多餘。
演戲時的姜曲奇完全不像一個失憶者,一講到戲她整個人彷彿會發光,自信又嚴肅。
姜曲奇對演戲一聲從來都是認真的,曾文從第一次見就知道,但每次都能被她多年如一日的敬業折服。
感覺到目光,姜曲奇抬起頭尋找,當與曾文的目光對視,她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臉,看得曾文一陣膽寒,她扯著嘴角,眼皮瘋狂跳動。
她總覺得這人給她惹了甚麼了不得的大事情,因為她在這笑中看出了點點諂媚的感覺!
現在不是時候,等有時間她一定得找她聊聊。
另一邊,楚錦之換完衣服出來時姜曲奇的戲到了尾聲。
——“父親,哥哥,這就是……我江南崔氏效忠的王。”
字字啼血,眼淚欲滴不滴,顫抖的清瘦的雙手扶在城牆上,瘦弱的身軀被風拍打著,倔強又無奈。
——若有來世,我願……
一切皆在無言之中。
她的哭,她的淚,她的心,在這句話中傳遞,聽得人發堵,心中說不出的心酸。
雖然她看不慣姜曲奇這人,但每次看她的戲都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天生的演員,她的戲總能輕而易舉地吊起觀眾的情緒,即使遠遠去看都能被震撼。
可惜了,人品不行。
楚錦之扭頭就走,不再分一絲目光給她。
.
和姜曲奇聊著聊著,王淨突然起來道:“姜妍,你是不是和楚錦之不對付啊?”
姜曲奇提到這名字就無語,楚錦之對她的敵意如果能化成刀刃,現在她已經千刀萬剮了。
姜曲奇默默翻了個白眼她表示她的態度。
王淨也是沒招了,他就不能理解了,這兩人他都合作過幾次,人品脾性如何他也瞭解個七七八八,本以為網上雖然把她倆當死對頭,但這兩人湊一塊包合得來,結果呢,他生怕一個事情處理不好兩個人就爆了。
姜曲奇,典型的只要不觸發底線,甚麼都好說,尤其是在娛樂圈混了這麼多年,人是愈發圓滑,人品性格演戲,見者就誇。
楚錦之,冷臉熱心,對他人嚴厲但對自己更嚴,平時話少,但接人待物也是沒話說的,禮貌有分寸,圈裡的前輩哪個不是看到就直點頭的?
而且兩個人還好極大的共同點——剛。
只要觸犯頂線的事,誰來都敢硬剛。
看姜曲奇這態度,王淨也不知道說甚麼好。
他心中門清,要不是楚錦之上來就敵意滿滿,姜曲奇也不至於現在這態度,但他上次找楚錦之聊,人幾句話給他整得一愣一愣的,總而言之就是讓她給姜曲奇好臉色是不可能的,但她也不會影響拍攝。
王淨使勁撓頭,撓下一撮頭髮後放棄了,兩眼一閉,愛咋咋,別搞黃了他的劇就行了,這點分寸兩人還是有的。
.
一天的工作結束,姜曲奇如同被吸了精氣一般飄回了酒店,關上門,她往床上一撲,一動不想動。
長時間不工作,一工作真要命。
姜曲奇躺床上躺屍幾分鐘後,手默默往口袋裡掏,一開啟手機,好幾條資訊蹦了出來。
姜曲奇大致瀏覽了一下,簡單回覆幾句,美滋滋點到和秦艽的對話方塊中,出乎意料地,對面一條資訊都沒有。
一條都、沒、有~
姜曲奇不信邪地重新整理又重新整理,退出再進入,甚至把手機關機重啟後,對話方塊依舊靜悄悄。
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
姜曲奇打去電話的時候,秦艽剛洗完澡,他左手拿著毛巾擦拭頭髮,右手拿著手機隨意瞥了眼,這一瞥,眼睛就頓住了,睏倦的眼睛倏地睜大,慌亂著接通了電話。
他把手機小心地捧到耳邊。
隔著電話,姜曲奇略有些失真,夜晚是帶著疲倦的聲音如同在耳邊低語,聽得秦艽心臟砰砰跳,臉燒著般熱,於是走到窗外,寄希望晚風能吹散熱氣。
姜曲奇半天聽不到多面的回覆,看了手機半天懷疑是不是手機出了問題時,對面終於說話了。
就兩字——姐姐。
唔,勾人的小狐貍!
姜曲奇臉上瞬間掛上大大的微笑。
姜曲奇第一次知道自己不僅顏控,還是聲控。
她摸摸發熱的耳框,翻個身,盯著天花板,輕輕“嗯”了一聲。
姜曲奇:“追人的人好沒自覺哇,一天都不見給人影,連條資訊都沒有。”
倒沒有生氣,姜曲奇質問時甚至還帶著笑意,可秦艽一下子就慌神了,急急匆匆把一天的動向恨不得掰碎瞭解釋給她聽。
姜曲奇沒有打斷他的話,心情極其愉悅地翹著二郎腿晃呀晃。
上午下午在店裡幹活,不讓看手機。
中午怕打擾午休又不敢發。
等到晚上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又被拉去聚餐,回來後已經快十點了,又怕吵到休息,又不敢發了。
一時猶豫,一天就過去了,就這麼把她晾了一天。
姜曲奇一邊聽一邊樂,聽完好奇地問:“小秦哇,你追過人不?”
“……沒有。”
“看出來了。”姜曲奇尋思就秦艽這流程,再來個內斂的小姑娘,兩個人十天半個月都不一定有進展。
姜曲奇“啪”得坐起來,繪聲繪色地向秦艽描述應該如何追人,秦艽一句沒聽進去,等了幾句就上去打斷,“姐姐!”
聽聲音,似乎有些惱怒了。
“姐姐很有經驗?”
“那當然了!”骨子裡那份不服輸讓她脫口而出,但腦子回神時一想,她根本不記得自己談沒談過,更別說追過人沒有。
說完這句話,對面像是失蹤一樣,不說話也不結束通話,姜曲奇總覺得對面的人好像不開心了,以她敏銳的第六感,她認為自己現在應該解釋一下,可偏偏她自己都記不得以前的事,連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硬要說倒像是唬弄小孩子。
過了一會兒,秦艽反而若無其事地換了個話題,姜曲奇也就順勢而為將這張輕輕翻過,兩人你一句我一言,聊著聊著,時間就從旁邊過去了,直到秦艽突然提醒快十二點了,要她快休息時,姜曲奇堪堪回神,頁面往上一滑,居然已經十一點四十多了,明天還要去劇組,再晚怕是明天起不來。
姜曲奇匆匆和秦艽道了聲晚安,結束通話電話,飛速洗漱,然後輕巧往床上一躍,倒床就睡,爭分奪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