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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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曹煜忙得腳不沾地, 聽說在弄甚麼賦稅合一,方沁不懂,只覺得好,他不來, 她一個人睡, 沒人壓她頭髮。
這賦稅合一的風聲剛傳出去, 曹府的門檻簡直要被踩下去一寸,官小的他閉門不見,官大的他請人家喝杯茶。
方沁整日在曹府內院, 也不是不往外跑, 不可避免便要將那些訪客遠遠見上一見。
曹煜不會特意引薦, 可架不住別個熱情, 不過遠遠瞧見方沁剪影,便要問問他那是府上何人, 他都說是撫州老家的表妹, 與他有婚約的,初夏行禮,屆時要來吃酒。
那些官員都是官場老油條了,見慣那無情無義的炎涼事態,聽他如此說, 無一不驚愕。
一個如此出類拔萃的青年才俊,居然還守著式微時的舊約, 要娶老家的村戶女為平妻。
“這是何等賢良, 曹中堂不論道德品行都乃吾輩楷模, 令人自慚形穢。”
“徐大人謬讚, 我與表妹兩小無猜感情深厚, 其中情誼不是金錢和功名可衡量。”
那日王書愚也在, 聽完這話,摸摸鼻子兀自俯身看花去了,沒好意思吱聲。
徐大人一拍大腿忽然咂舌,“可惜,可惜了。”
曹煜眉毛輕揚,做出認真傾聽的模樣,“何事可惜?”
“噯,既然曹中堂都定下婚約了,此事我說出來也無妨,說出來沒準還免得別人白跑一趟。”
說到這兒,曹煜也都聽出了幾分明白,徐大人道:“是西寧侯,他家嫡女去年及笄,正是物色夫婿的時候,我和他家裡長子走得近,聽他口風,該是想請冰人來貴府說媒的。”
曹煜點點頭,被人看中也不覺歡喜,只平淡道:“原來如此,那便有勞徐大人對外稍將我的婚事提及,免得給旁人惹去不便。”
“曹中堂想得周到,這點小忙我自幫得。”
王書愚笑了笑,“徐大人,瑟瑟和素素您還照拂著嗎?前幾日我到秦淮去,只見素素不見瑟瑟,她到哪兒去了?”
“噢,那丫頭有了身孕,瞞我三月,我叫她一副藥吞下去,竟生受不住,兩天便去了。”
曹煜聽罷皺一皺眉,不是可憐誰的遭遇,只是想起那日小祖宗誤診,他當即要她將腹中胎兒拿掉,現在想來,也不知她內心如何看他。
定然覺得他冷酷無情,不顧及她的安危,從而懷疑他的用心。
可一想到那是姓顧的在她體內灑下的種,不分彼此地汲取著她身上養分,以她軀殼為皿,構築嶄新的肉.體,那個肉團會叫她母親,叫顧夢連父親。
莫說彼時,就是現在想想——
徐大人正就徵收賦稅侃侃而談,曹煜卻失手碰翻了建盞,讓那釉面漆黑的上等茶具跌在地上,碎開裂痕仍“骨碌碌”在地上滾。
王書愚見他不言不語面目陰沉,在他肩頭輕拍,兀自起身招呼了丫鬟來收拾殘局。
“徐大人,曹中堂近來操勞,咱們兩個還是不多打攪,讓他得空多休息休息。”
出了門,徐大人問他曹煜是怎麼回事,王書愚想了想,敷衍過去,“那瑟瑟素素是曹中堂送你的禮,就這麼說她死了,那不就跟說‘我將你送我那紙銀票給燒了’一樣不中聽,曹中堂如何不動氣?”
“是這個理,是這個理。”
夜闌人靜,曹煜合上書頁掩下哈欠,在書房將油燈的火攏在掌心,移到燈籠裡去。
他跛著腳從主院往青居走,猜想方沁還沒睡,哪成想拐進院門就見屋裡早早熄燈,靜悄悄連個晃動的人影也沒有。
推門進去,嵐鳶帶著鋪蓋睡在外間,支起胳膊見曹煜站在清明的月影裡,手裡提著一盞燈,分明是那麼霽月風清的景,卻叫她心中直髮慌。
“娘子已經歇下了…”
曹煜並未搭理,她是屋裡唯一陪宿的丫鬟,見了他卻紋絲不動,也不上前接他手裡的燈,儼然是在逐客。
他吹了燈擱在桌上,徑直撩開紫瑛珠簾,繞到內室去了。嵐鳶頹然跌回枕頭,兩手攥著被衾睏意全無,不敢聽屋裡動靜。
床榻間方沁還未熟睡,聽見珠簾搖曳便也轉醒,“嵐鳶?”
“是我。”
方沁不自覺攥了攥身下褥子,仍面朝裡睡,聽是曹煜也沒有轉過身迎他,聽身後脫衣聲窸窸窣窣,他掀開被子躺進來。
一條胳膊非要從她腰側和軟褥之間穿過,將整個人往後輕拖,圈進懷裡,方沁身不由己地被掣過去,腦袋也自然而x然從她煙色菱紋繡枕上滑落。
曹煜抬胳膊想替她將枕頭拽過來些,她卻先一步將那小枕往床裡側推了推,叫他夠不著。
不等曹煜問她為何如此,她先轉過身來,拉起他胳膊從頸後穿過,將臉靠著他左肩膀,聽見他心跳變快了一些。
曹煜只需稍稍低頭便能嗅見她髮間幽香,不由得心神盪漾,輕聲問:“今天是怎麼了?”
方沁半張臉在被子裡,聲音悶悶的,“甚麼怎麼了,先頭不也有這麼睡的時候。”
“那是你累極了,隨我擺弄。”
方沁驀地抬頭瞪他,蓬鬆柔軟的髮髻堆在他臉側,“你再說我就趕你出去了。”
曹煜仰躺著笑,忙道不說了,忽然想起來,“噢,我知道了。”
方沁心下一驚,陡然沒了睡意,冷聲問:“知道甚麼?”
曹煜沒在乎她突如其來的冷言冷語,“算起來這幾日該是你的小日子,可是肚子不舒服來拿我暖身?怎麼也不叫你那親如姐妹的丫鬟給你填個湯婆子?”
方沁沒成想他連這個日子都算著,其實還沒來,但也快了,於是認領下來。
“記性真好,這你都知道。”
曹煜在她發跡落下一吻,圈過她肩膀,手掌揉揉她肩頭,“我知道。”
“…你有心了。”
床帳子裡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到彼此均勻的呼吸,方沁控制著自己的一呼一吸,做得像是漸漸安睡。
翌日早晨他走後,嵐鳶進來服侍,見方沁抱著枕頭還在睡,嵐鳶提醒她今日和高靜雪說好了要到趙府去,可不能再賴下去。
方沁是天快亮了才睡著的,她著實難以枕著曹煜入眠。
閉上眼想起他承認殺死自己養父,就下意識就皺起臉來,心慌氣短,愈發睡不著覺,最後粗略算算至多睡了兩個時辰,將枕頭撣撣,愛惜地放回原位,坐起身由著嵐鳶和寶瓶伺候梳洗。
待到趙府,周荃早在門口翹首以盼,“小姨姥姥!蓉兒妹妹!”
門後冒出個穿紅戴綠的婦人,方沁一眼認出那是趙家夫人,正喜氣洋洋朝她招手,“方小娘子,快進來,外頭柳絮吹得多惱人呀。”
方沁與她客氣,“夫人,您怎的還親自出來迎我。”
趙家夫人今日塗脂抹粉裝束隆重,好似有重大任務在身,“也是湊巧,我孃家親戚今天要來,我就讓人到門房吩咐一聲,結果荃哥兒這孩子說她正在門房等姨姥姥,我才曉得方小娘子今日也來,就索性領著他在這兒一起等著。”
“原來如此。”方沁不疑有他,亦步亦趨跟著進門,忽聽身後轎子落停,趙家夫人扭轉身形喜笑顏開。
“哎唷,方小娘子,你們怕不是商量好要前後腳來,怎的你一到,我孃家小舅舅也到了。”
方沁終於從她字裡行間察覺些許不對,“孃家舅舅?那我該尊稱一聲?”
趙家夫人親熱地牽著她往外去,“不必,你們兩個說巧真是巧,年紀小卻都是家裡的大輩,其實你們呀一般大,方小娘子你又是親家小姨,以名字相稱豈不正好?”
這下子方沁沒甚麼不明的了,這是見她孤苦伶仃要與她說媒。
但見轎子裡走下來個仰首伸眉的高個男人,模樣端正,約莫二十出頭,年紀和方沁的確匹配,但除此以外,也沒甚麼算得上登對的了。
趙家夫人揚聲道:“快進來,平舅舅,你從國子監徑直來的?瞧瞧,穿得還是這身氣派的襴衫,你個兒高,更顯精神!”
曾平瑞是知道今日要來相看娘子的,特意穿了身國子監學生才有的襴衫,以昭示他那了不得的才學。
“這位是?”曾平瑞行至方沁面前,與她見禮。
“這是芸兒的小姨姥姥,與你平輩呢,姓方。”趙家夫人又和方沁介紹,“這是我小舅舅,姓曾,曾平瑞。”
方沁微笑一頷首,不失禮儀。
邊上週荃倏忽擰起眉毛,他不喜歡這個曾平瑞看小姨姥姥的眼神,從上至下,從下至上,滿是審視意味,不大尊重別人。
周荃眼梢瞥著曾平瑞,“小姨姥姥,我娘還等著,咱們快進去吧。”
曾平瑞只知道要來見個姑娘,不清楚她身邊小女孩是和她甚麼關係,一行人往裡走著,他也不怎麼避諱,壓低了聲音就問趙家夫人。
趙家夫人有眼色,咋舌搡他,要他先別再問了。
方沁耳力一般,周荃卻聽了個明白,回首將他瞪上一眼,對他嫌棄至極,倒足胃口。
等進了前廳,趙家夫人將方沁留下,不讓她隨周荃再往裡去了,美其名曰,“噯,我看這麼著,荃哥兒,你去將你娘和姐姐叫出來嘛,都是客人,人多熱鬧,既在趙家我就一併招待了,大家不要拘著。”
周荃歲數雖小,但也懂人情世故,這是在拿“客隨主便”來壓他,便輕哼了聲跑去搬高靜雪。
等高靜雪和周芸一來,幾人在前廳面面相覷,除了趙家夫人,誰都有些尷尬。
趙家夫人一抖手絹,眼梢綻開兩朵蟹爪菊,“來,親家,你也是頭回見我孃家小舅舅吧?芸兒不是,芸兒,你見過的,你還說他一表人才呢。”
是,一表人才,彼時周芸剛嫁進趙家,就是看到趙家一條狗也要誇那是忠心護主的哮天神犬。
周荃不大愉快,站在原地擰眉毛,突然朝外邊跑出去。
他也是個小大人了,幾次聽姐姐說起曹先生和小姨姥姥的關係,暗自揣測也依稀能品出個大概。
當即到門房去找到曹府的車伕,附在他耳畔道:“快回去一趟,要是曹先生在府上,就和他說趙家夫人找了個大馬猴來給小姨姥姥相看,她來者是客不好回絕,快派人來替她解圍呀!”
正值下晌,曹煜不可能在府裡,車伕趕回去將話帶到曹府,卻是落進寶瓶耳朵。
寶瓶攥著手一尋思,嘶,這事究竟算大還是算小呢?
算小吧,她能預見曹煜聽說此事時鍋底黑的神情,算大吧,又不足以叫人送信去禁中將他請回來,兀自衡量一番,決意先將方沁屋裡床鋪整理,且等曹煜下值回府再說,也快了。
前晌她將青居的被衾抱出去曬太陽,這會兒拿藤條拍過,摺好了抱回屋。
寶瓶哼著小曲掣過方沁的煙色小枕撣一撣,“哎唷!”痛呼一聲,她拍得手疼,枕頭裡竟像是藏了硬物。
她齜牙咧嘴甩甩手,蹙眉將那枕頭提起來檢查,伸手進菱紋枕套一摸,掏出只小布袋來,捏一捏,裡頭像是串了三顆珠子。
“奇了。”她將布袋在掌中倒過來,倒出一條損壞的紅繩,上頭穿著三顆漂亮的瑪瑙珠。
寶瓶眉毛一點點攏高,這是姑娘先頭戴在手上的紅繩子呀,那晚之後她竟將繩子給藏了起來,視若珍寶地收在枕頭底下……
身後倏地傳來腳步,寶瓶後脊一凜,背手轉過身去,正巧迎上曹煜目光。
他甫一回府,門房便說趙家那兒來了人,先頭那個和趙家說話的小子這會兒人不知在哪,不過寶瓶知道是為著何事回來,請曹煜去青居過問寶瓶。
這才有了眼下這一幕,寶瓶笑得比哭還難看,“老爺,您回來了,門房,門房跟您說起了嗎?趙家夫人多管閒事,要給姑娘相看夫君的事……”
曹煜只問:“你手裡拿的是甚麼?”
“就是個線頭,我在給表姑娘整理床鋪呢。”
“我看看那個線頭。”
曹狗:我悲慘童年,我好慘
小祖宗:養父不是好人,你殺了他更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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